2010年1月15日 首尔 晴
林安夏发现,练习生之间有一种无声的等级制度。
不是公司规定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公开练习生站在顶端,预备出道组成员次之,然后是A班、B班,最后是像她这样“有资历但没进展”的边缘人群。
这种等级体现在食堂里。公开练习生们坐的那张长桌,很少有人敢去拼桌;体现在走廊上。前辈艺人路过时,只有A班以上的人敢上前打招呼;体现在老师们的目光里。同样的动作,A班做错了是“需要调整”,B班做错了是“基础不牢”,而她这种——是“意料之中”。
“安夏欧尼,”金艺琳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小声说,“你别往那边看。”
林安夏收回目光。食堂另一头,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说笑,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孩正好往这边瞥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那女孩叫徐珠贤,和她同期入社,现在是新女团预备名单上的人。
“她看她的,”林安夏低头扒饭,“我吃我的。”
金艺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欧尼,她们在传……传你那天晚上在练习室晕倒的事。”
“然后?”
“然后说你是故意的,想引起老师们注意。”金艺琳的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说你练了三年多都没进A班,肯定是没天赋,不如早点回国。”
林安夏放下筷子。
金艺琳吓了一跳:“欧尼,你别生气,我不该说的——”
“我没生气。”林安夏看着她,“艺琳,你觉得我有天赋吗?”
金艺琳愣住了。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说有不真实,说没有太残忍。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欧尼很努力。”
林安夏笑了一下。
努力。
这是练习生圈子里最微妙的词。它可以是赞美,也可以是怜悯。说一个人“很努力”,往往意味着除此之外没什么可说的。
“快吃吧,”林安夏站起来,“下午还有课。”
下午是表情管理课。
这是林安夏最讨厌的课之一。不是老师不好,是太难——要求你在跳得气喘吁吁的时候,还要对着镜头笑得像清晨的露珠一样清新自然。原主在这方面是灾难级的,一累就面瘫,被老师说过无数次“你是在跳舞还是在受刑”。
今天的教室比平时挤。林安夏进门就看见了原因——后排靠墙站着几个生面孔,穿着便装,手里拿着本子,像是来观摩的人。
“那是制作部的,”旁边有人小声说,“来挑人的。”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黄,据说是前女团成员,退役后转幕后。她扫了一眼众人,拍拍手:“老规矩,两人一组,互相拍。每人三分钟,即兴表演,不许准备。”
分组是按站位来的。林安夏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就站过来一个人。
是徐珠贤。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金艺琳在远处冲林安夏使眼色,意思是“换人啊快换人”,但已经来不及了。黄老师宣布分组结束,摄像机架起来了。
徐珠贤看了林安夏一眼,笑得滴水不漏:“安夏欧尼,请多关照。”
林安夏点点头,没说话。
第一轮,徐珠贤先跳。音乐是一首轻快的舞曲,她几乎是瞬间进入状态,笑容恰到好处,眼神会追着镜头走,连发梢甩动的弧度都像是计算过的。三分钟结束,黄老师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那几个制作部的人低头记着什么。
轮到林安夏。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完全陌生的歌,节奏比她平时练的快得多。原主的身体下意识想找镜子,但镜子被挪走了——这也是课程的一部分,逼她们习惯没有镜子的表演。
林安夏站在练习室中央,没有动。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黄老师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林安夏动了。
不是原主的方式。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精准控制。她的身体像是突然松开了什么,跟着音乐的节奏,却又不完全跟着。有时候快半拍,有时候慢半拍,像是在和音乐对话,而不是被音乐推着走。
她的表情也没有刻意去“笑”。有时候皱眉,有时候闭眼,有时候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镜头追着她,她就看镜头;镜头移开,她就看向某个角落,好像那里站着什么人。
三分钟结束。
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金艺琳带的头,李泰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也跟着拍手。
黄老师没说话,盯着林安夏看了很久。
“你刚才在看什么?”她问。
林安夏想了想:“看一个人。”
“谁?”
“一个……相信我的人。”
黄老师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向那几个制作部的人:“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合上本子,看着林安夏:“你以前是B班的?”
“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林安夏顿了一下,回答:“因为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在跳给谁看。”
眼镜男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课之后,金艺琳第一个冲过来:“欧尼!你刚才太帅了!那几个制作部的人一直在记东西!”
林安夏接过李泰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温的。他又用体温捂过。
“前辈,”李泰容小声说,“你刚才跳的时候,一直在看我这边。”
林安夏转头看他:“是吗?”
“嗯。”他的耳朵又红了,“我、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林安夏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走廊那头,徐珠贤和几个女生走过。经过林安夏身边时,徐珠贤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什么也没说。
但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才是最响亮的。
晚上加练结束,已经是十一点。林安夏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发现手机上有条未读短信。
是父亲发来的:
【今天怎么样?】
简简单单三个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但每隔几天就会发来这样一条短信,像是确认她还活着。
林安夏靠在练习室的墙上,打字回复:
【今天有人问我跳给谁看。我说,跳给相信我的人。】
发送。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那爸爸算不算一个?】
林安夏盯着屏幕,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打字:
【算。算第一个。】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那爸爸要好好看着。】
窗外,首尔的夜色沉沉。练习室的灯还亮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被汗浸透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眼底还是有淤青,但好像比半个月前浅了一点。
林安夏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她想起今天跳舞的时候,那些瞬间——她不是在完成动作,是在告诉某个人:你看,我可以。
她想起李泰容在门口鼓掌的样子,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父亲那句“那爸爸要好好看着”。
“林安夏,”她对着镜子说,“你有很多观众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2010年的1月,首尔的冬天还没过去,但林安夏第一次知道,原来跳舞这件事,可以不是为了通过考核,不是为了进入A班,不是为了出道——
只是为了那些看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