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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

韩娱:过分觊觎

九月的首尔,进入了最好的季节。

夏天最后的暑气被秋风一点点带走,早晚开始需要一件薄外套。天空变得格外高远,蓝得透明,偶尔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但不是那种衰败的黄,是那种被阳光浸透后变得温暖的金色。

宥真最喜欢首尔的秋天。

不是因为景色,是因为声音。

秋天的声音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蝉鸣太吵,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噪音演出。秋天的声音是克制的——风吹过黄叶的沙沙声,行人的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远处传来的、被凉爽空气过滤后格外清晰的钟声。每一种声音都刚刚好,不吵,不闹,恰到好处地存在着。

从巴黎回来两周了,生活重新进入了熟悉的轨道。

每周一三五在公司录音室工作,二四在艺综上课,周末偶尔和妹妹们聚会,偶尔和政勋见面。日程表重新被填满,但那种填满不再是压迫,而是一种充实的、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事的节奏。

此刻是周三下午,宥真正在艺综的教室里。

这学期的课她改了个名字,叫“听见自己”。来听课的学生比上学期更多,教室换了两轮,现在用的是全校最大的阶梯教室,依然挤得满满当当。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熟悉的面孔——李素伊依然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专注。也有陌生的面孔——新入学的学生,从其他系逃课来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教授年纪的人坐在最后一排。

“今天,”她说,“我们不讲理论,不讲技术。”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练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放在讲台上。

“每个人,用一分钟的时间,说出自己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从第一排开始。”宥真说。

第一排的学生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

“今、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我的闹钟。iPhone的默认铃声,每天早上七点。”

宥真点点头。

“坐下。下一个。”

一个女生站起来。

“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我妈妈叫我起床。她说‘再不起就要迟到了’。我每天都在等这个声音。”

宥真看着她。

“为什么等?”

女生想了想。

“因为……那是我妈唯一会主动跟我说话的时候。”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宥真点头。

“坐下。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学生站起来,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听到的是地铁到站的提示音。”

“我听到的是我室友打呼噜。”

“我听到的是窗外鸟叫。”

“我听到的是我自己定的闹钟,但我按掉之后继续睡了,所以算不算?”

“我听到的是我养的仓鼠跑轮子的声音。”

有人认真,有人搞笑,有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有人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轮到李素伊的时候,她站起来,沉默了几秒。

“教授,”她说,“我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她停顿。

“是我外婆的琴。”

宥真看着她。

“我昨晚没回宿舍,在全州。今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我去外婆的琴前坐了一会儿。我没有弹,只是坐着。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琴弦的声音,是琴板的声音。木头在早晨变暖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她看着宥真。

“那个声音,是我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教室里安静极了。

宥真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女孩,从春天到现在,已经变了这么多。

“坐下。”她轻声说。

李素伊坐下。

轮到最后一个学生——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短发女生,看起来有点紧张。

她站起来,声音很轻:

“我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心跳。”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

但她继续说下去。

“我昨天通宵了。今天早上躺在床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我当时想,原来我还在活着。”

教室里安静下来。

宥真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金多惠。”

“多惠,”宥真说,“你刚才说的,很重要。”

金多惠愣了一下。

“重要?”

“嗯。”宥真说,“心跳是我们最常听到、却最容易被忽略的声音。它一直在,但我们很少真正听见。”

她走到讲台边缘。

“今天的练习,不是为了考验你们的记忆力,是为了提醒你们——”

她看着台下所有年轻的面孔。

“声音一直在。在你们身边,在你们心里,在你们以为是寂静的地方。只要愿意听,就能听见。”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宥真站在讲台上,听着那些掌声。

那些掌声,也是一种声音。

一种她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珍惜的声音。

——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

李素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东西。

“教授,这个给您。”

宥真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是梅子干,比上次更多。

“又结了?”她问。

李素伊点头。

“今年结了好多。奶奶说,让我带给您,还有政勋前辈的姨母。”

宥真看着她。

“你常去全州?”

“嗯。”李素伊说,“每周都去。老师说我进步了。”

宥真点点头。

“继续去。”

“我会的。”李素伊犹豫了一下,“教授……”

“嗯?”

“政勋前辈的姨母说,”李素伊的脸微微发红,“说让我带您一起去吃顿饭。她做了新的泡菜,想请您尝尝。”

宥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下周我去。”

李素伊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那我告诉奶奶!”

她转身跑出教室,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宥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秋天的阳光正好。

——

周五晚上,宥真去了公司。

今天是“银河少女”的例行聚会——不是工作,只是吃饭聊天。她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烤肉店,包间里热气腾腾,烤肉的滋滋声和女孩们的笑声混在一起。

宥真到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到齐了。

“欧尼!这里!”敏智挥舞着夹子,脸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

宥真在她旁边坐下。

“点菜了?”

“点了!”敏智指着满桌的肉,“五花肉、牛舌、猪皮、大肠——都是你爱吃的!”

宥真看着那些肉,又看着敏智。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敏智嘿嘿笑了。

“因为我最近接了个广告!”她得意地说,“代言费够吃十顿烤肉!”

娜塔琳在旁边拆台:“那是你三个月唯一的行程,当然要庆祝。”

“呀!”敏智瞪她,“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实话!”

包间里笑成一团。

宥真夹起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盘上。滋滋的声音响起,肉香弥漫开来。

她看着这六个人,忽然觉得,这种日常,才是最珍贵的。

不是那些高光时刻,不是那些掌声和赞美,是这种在烤肉店里吵吵闹闹的、谁也不用装模作样的、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时刻。

“欧尼,”悦凑过来,“你在巴黎的时候,有没有想我们?”

宥真想了想。

“想。”她说,“特别是吃不到烤肉的时候。”

悦笑了。

“那现在多吃点!”

她往宥真碗里夹了好几块烤好的肉。

宥真吃着那些肉,看着她们继续闹——敏智和娜塔琳在抢最后一块猪皮,莉娜用日语和韩国店员比划着什么,彩瑛和知秀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搞笑视频,悦在给每个人倒饮料。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她们刚出道的时候,也在这家店吃过饭。那时候敏智还不太敢说话,娜塔琳总是一脸警惕,莉娜的韩语还没现在这么流利,悦总是看着手机发呆,彩瑛和知秀挤在一起不敢动。

七年后,她们坐在这里,像一家人。

“欧尼。”敏智忽然叫她。

“嗯?”

敏智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

“谢什么?”

敏智想了想。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她说,“七年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散了,但你一直在。”

宥真看着她。

“敏智啊,”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放弃吗?”

敏智摇头。

宥真笑了。

“因为你们也没有放弃我。”

——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宥真走出烤肉店,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

政勋:“聚会结束了?”

“刚结束。”

“我去接你?”

宥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轻轻扬起。

“好。”

十分钟后,政勋的车停在路边。

宥真上车,系好安全带。

“怎么突然来了?”她问。

政勋看着她。

“想你了。”他说,“而且,姨母让我带话。”

“什么话?”

“下周去吃饭的事,她知道了。”政勋说,“她说她会准备很多好吃的。”

宥真笑了。

“素伊告诉她的?”

“嗯。”政勋说,“那孩子现在和姨母很熟。每周都去,帮姨母干活,陪姨母说话。”

宥真点点头。

“她变了。”她说,“刚认识她的时候,眼里全是渴望。现在,眼里有东西了。”

政勋开着车,没有说话。

窗外,首尔的夜色流淌而过。

“政勋。”宥真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变了吗?”

政勋想了想。

“变了。”他说,“但变得更好。”

宥真看着他。

“怎么说?”

政勋减速,停在一个红灯前。

“去年这个时候,”他说,“我们还只是偶尔见面的朋友。你忙你的,我做我的。每次见面都要想很久说什么,怕说错话,怕让对方误会。”

他转头看她。

“现在,不用想了。”

宥真没有说话。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继续说,“想见你就来见你。不用解释,不用铺垫,不用小心翼翼。”

红灯变绿。

他重新发动车子。

“这就是变了。”他说,“变得更好。”

宥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她想,他说得对。

变了。

变得更好。

——

周六,宥真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窗外有鸟叫声,有远处传来的孩子的笑声,有秋天特有的那种安静的热闹。

她躺在床上,听那些声音。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六。

政勋应该在全州。

但她不想打电话。

她就想这样躺着,听这些日常的声音。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想什么,只是存在。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

政勋:“醒了?”

“刚醒。”

“今天做什么?”

“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去汉江走走。你呢?”

“姨母家。帮她做泡菜。”

宥真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李素伊说的那些梅子干,想起政勋姨母的邀请。

“下周我一定去。”她输入。

“好。姨母等着。”

宥真放下手机,继续躺着。

窗外的声音继续传来——鸟叫声,孩子的笑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声。

所有声音,都那么日常。

所有声音,都那么好听。

——

下午三点,宥真去了汉江。

秋天的汉江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汉江是拥挤的、热闹的、到处都是人和声音。秋天的汉江是空旷的、安静的、只有少数人在这里散步、骑车、发呆。

宥真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面前是宽阔的江面,水波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颗钻石在跳动。偶尔有游船经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然后慢慢消失。

她拿出录音设备,开始录。

不是为任何项目,不是为了采集素材,只是录。

录汉江的水声,录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录远处孩子的笑声,录自己的呼吸声。

录完之后,她戴上耳机,播放刚才录的那些声音。

她闭上眼睛,听。

汉江的水声,比塞纳河的更急一些。塞纳河是温吞的、从容的、像一位优雅的老妇人。汉江是年轻的、有劲道的、像一位正在奔跑的少年。

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和风吹过梅树的声音不一样。芦苇的声音更脆,更轻,像细碎的耳语。梅树的声音更沉,更厚,像老人的叹息。

远处孩子的笑声,和巴黎街头孩子的笑声一样。孩子的笑声不分国界,都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负担的、让人听了也想笑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摘下耳机。

江面上,夕阳开始下沉,把整条江染成金色。

她忽然想起巴黎的塞纳河。

想起那些在河边散步的夜晚,想起那些独自坐在桥上听水声的时刻,想起那些和政勋一起走过的路。

所有的声音,都在心里。

——

周日晚上,宥真收到了克莱尔的邮件。

“宥真,艺术节的正式邀请函发出了。明年六月,巴黎。你将是开幕式第一位表演的艺术家。恭喜。”

宥真看着那封邮件,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给政勋打了电话。

“政勋。”

“嗯?”

“明年六月,”她说,“巴黎。你要来。”

政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好。”

——

周一下午,宥真去了公司。

姜延宇已经在办公室等她。

“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姜延宇点点头。

“准备一下,”他说,“接下来几个月会很忙。”

宥真看着他。

“忙什么?”

姜延宇推了推眼镜。

“第一,新专辑企划。第二,亚洲巡演。第三,巴黎艺术节的预热宣传。第四,艺综的课程。第五——”

他停顿。

“第五?”

姜延宇看着她。

“第五,有一家纪录片公司想跟拍你半年。从日常到巴黎,做一个完整的艺术家肖像。”

宥真愣住。

“纪录片?”

“嗯。”姜延宇说,“他们看过你在巴黎的作品,觉得你的故事值得被记录下来。”

宥真沉默了几秒。

“姜室长。”她说。

“嗯。”

“我该答应吗?”

姜延宇看着她。

“你想吗?”

宥真想了想。

想被人记录吗?想把自己的日常变成影像吗?想让那些她采集的声音,配上画面,被更多人看见吗?

她想起那些一直等着的声,想起那些问“有人听见我吗”的声音,想起山寺的晨钟和鲸鱼的呼唤。

然后她说:“想。”

姜延宇点点头。

“那就答应。”

——

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宥真站在门口,看着秋天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手机震了。

政勋:“姨母问你下周想吃什么。”

宥真看着这条消息,轻轻笑了。

她输入:

“姨母做什么都好吃。”

几秒后。

“她说,那就做她最拿手的。”

宥真收起手机,走进晚霞里。

——

周二下午,宥真去了艺综。

今天是备课日,不用上课,但她还是来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抱着书,有人拿着咖啡,有人边走边笑。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走在校园里,抱着书,和朋友们说说笑笑。不同的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采集声音的冲动会把自己带向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手机震了。

李素伊:“教授,您在办公室吗?”

宥真回复:“在。”

几分钟后,门被敲响。

“进来。”

李素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

“教授,这个给您。”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姨母让我带的。”

宥真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热腾腾的泡菜汤。

“姨母?”她愣了一下。

李素伊的脸微微发红。

“嗯……政勋前辈的姨母。”她说,“我今天又去全州了。她听说您要来,提前做了泡菜汤,让我带给您尝尝。”

宥真看着她。

“素伊,”她说,“你现在每周都去?”

李素伊点头。

“嗯。老师说我可以多去,那里有很多可以学的东西。姨母也让我去,她说她一个人,有人陪着说话很好。”

宥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女孩,这个从春天到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女孩。

“素伊。”她说。

“嗯。”

“谢谢你。”

李素伊摇摇头。

“教授,”她说,“是我该谢谢您。”

她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跑出办公室。

宥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碗泡菜汤。

热腾腾的,散发着家的味道。

——

晚上,宥真回到家。

政勋打来电话。

“姨母说泡菜汤好吃吗?”

宥真笑了。

“还没吃。”她说,“准备热一下当夜宵。”

“那快热。”

宥真走进厨房,把泡菜汤倒进锅里,打开火。

“政勋。”她说。

“嗯。”

“素伊现在每周都去全州。”

“我知道。”政勋说,“姨母很喜欢她。说她懂事,勤快,还会陪她说话。”

宥真看着锅里的汤慢慢冒泡。

“她变了。”她说,“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眼里全是渴望。现在,有东西了。”

政勋沉默了几秒。

“宥真。”他说。

“嗯。”

“是你让她变的。”

宥真没有说话。

“那些渴望,”他继续说,“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动力,变成了方向,变成了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底气。”

汤开了。宥真关掉火,把汤盛进碗里。

“政勋。”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宥真端着碗走到窗边。

“谢谢你让我知道,”她说,“那些渴望,也可以变成好东西。”

窗外,首尔的夜色很深。

但那碗汤,很暖。

——

周三下午,宥真的课。

教室里依然坐满了人。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今天,”她说,“我们不讲理论,不讲技术,不做练习。”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她继续说,“我想给你们听一个东西。”

她打开电脑,连上音响。

《回答》再次播放。

十分钟。

教室里的三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播放结束。

宥真看着台下那些眼睛——有些红了,有些湿了,有些睁得大大的,有些闭着仿佛还在听。

“这是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自己回答了:

“这是回答。”

她走到窗边。

“那些声音一直在问——有人听见我吗?”

她转身。

“现在,它们等到了。”

教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所有人。

宥真站在讲台上,听着那些掌声。

那些掌声,也是回答。

回答她这三个月在巴黎的所有努力。

回答她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的所有等待。

回答那些被她采集、保存、分享的声音。

——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离开。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一个短发女生——金多惠,那个说自己听到心跳的人。

她走到讲台前,犹豫了一下。

“教授。”她说。

“嗯。”

“我……”她抿了抿嘴唇,“我想问您一件事。”

宥真看着她。

“问吧。”

金多惠深吸一口气。

“我也想采集声音。”她说,“像我外婆的,像我自己的,像那些一直等着被听见的。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宥真看着她。

这个女孩,和去年的李素伊一样,和七年前的自己一样。

“多惠。”她说。

“嗯。”

“你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什么?”

金多惠愣了一下。

“我的……心跳?”

宥真点点头。

“那就从那里开始。”

金多惠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从心跳开始?”

“嗯。”宥真说,“所有声音里,最诚实的那个。”

金多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深深鞠躬。

“谢谢教授。”

她转身跑出教室。

宥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秋天的阳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外婆。

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想起她嫁人后就不再弹琴的沉默,想起她在厨房哼歌的模糊影像,想起她临终前写的那封信。

“琴不要卖,也不要捐,放在那里就好。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外婆,现在来取的人,越来越多了。

——

晚上,宥真回到家。

政勋在门口等她。

“你怎么来了?”她问。

政勋看着她。

“想你了。”他说,“而且,姨母让我带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布袋。

宥真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梅子干。

“今年的最后一茬。”政勋说,“她说让你慢慢吃,吃完明年还有。”

宥真看着那袋梅子干,又看着他。

“政勋。”她说。

“嗯。”

“进来吧。”

他们坐在窗边,吃梅子干,看夜景。

窗外,首尔的灯火依然明亮。

“宥真。”政勋忽然说。

“嗯。”

“明年六月,”他说,“巴黎。”

宥真看着他。

“我会去的。”他说。

宥真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秋风正凉,夜色正深。

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