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程序启动后的第三天,阻碍如期而至。
受法院委托的“诚信会计事务所”打来电话,语气为难地告知姜允书:调取相关银行流水时,有几家关键银行以“涉及多个关联账户、需更高层级授权”为由,表示需要更长的内部流程时间。同时,“星途娱乐”方面以“配合审计需董事会决议”为借口,拖延提供完整的子公司资金往来台账。
朴助理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有人在施压。银行那边是‘友利信贷’的关系,至于‘星途娱乐’……他们根本不想让审计深挖。”
姜允书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二楼的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细雨如丝,将整个麻浦区笼罩在湿冷的寂静里。她早料到会如此,但真正面对时,那股冰冷的愤怒依旧沿着脊椎缓慢攀升。
“法院的态度呢?”她问。
“金法官已经发了催促函,但程序上的拖延……很难完全杜绝。”朴助理顿了顿,“还有,我听到一个风声——不确定真假——‘星光数据’正在准备材料,打算以‘评估模型涉及商业机密和知识产权’为由,向法院申请对技术服务合同中关键部分进行遮蔽处理。如果他们成功,我们就算拿到合同,可能也看不到最核心的内容。”
又是一道壁垒。
姜允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肺叶深处传来隐约的刺痛,她习惯了。“知道了。谢谢朴助理。”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雨水蜿蜒的痕迹。玻璃上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身后陈旧的工作室环境。成俊和志勋在楼下调试设备,隐约传来合成器试音的电子脉冲声,单调而重复。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快递,也不是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成俊后来在工作室门口安装了简易摄像头,这几天格外警惕。
姜允书下楼,成俊已经先一步到了门口。监控屏幕上,是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个扁平的文件箱。
“姜允书小姐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成俊看向姜允书,她点了点头。他开门,接过箱子。箱子不重,但收件人信息只有她的名字和工作室地址,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
“最近这种匿名快递是不是太多了点?”志勋凑过来,皱着眉头。
三人将箱子拿到工作台上。成俊仔细检查了外包装,没有异常气味或声响,才用美工刀小心划开。
里面是另一个更小的、带有密码锁的金属文件盒。密码是四位数字。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手写体,字迹优雅而有些熟悉:
“答案在你第一首自作词曲的发行日期。小心开启。”
姜允书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一首自作词曲。
那是她作为Eclipse活动第三年,顶着公司的压力和队友的复杂目光,在迷你专辑里塞进去的一首非主打歌。歌词写的是深夜练习室镜子里的倒影,旋律简单甚至有些青涩,却在粉丝中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共鸣。那首歌,对她而言,是偶像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姜允书”而非“Eclipse”的印记。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她输入日期:年月日的四位数字。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成俊和志勋屏住呼吸。
姜允书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炸弹,没有恐吓信。只有三样东西:
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星光数据”与“星途娱乐”技术服务合同补充协议及内部沟通纪要(非正式版)》。
一个老式的、银色外壳的U盘,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着“Eclipse《Mirror》原始工程文件_备份”。
以及,一张对折的、质地厚实的米白色信笺。
姜允书先拿起了那叠文件。快速翻阅,她的呼吸渐渐急促。
这份“补充协议”并非正式签署版本,而是往来邮件和会议纪要的汇总,明确显示了“星光数据”在“友利信贷”的压力下,如何应要求“调整”了风险评估模型的参数设定,以使“FANTASY GIRLS”的未来收益预测值“更符合融资担保的需求”。纪要中甚至有一句被高亮的话:“客户(指友利信贷)强调,需要一份‘足够乐观’的报告,以说服其风控委员会。模型可以适度‘美化’,后续风险由借款方承担。”
此外,还有几份内部聊天记录截图,显示“星途娱乐”的财务总监曾指示下属,将几笔“用途模糊”的资金“统一归集到组合项目名下,以便后续审计说明”。
这些资料,如果真实,几乎可以坐实“评估报告造假”和“资金挪用”的指控,甚至可能将“友利信贷”拖入“协助造假”或“明知故贷”的嫌疑中。
比Unknown之前提供的所有资料,更直接,更深入,也更危险。
姜允书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接近猎物核心时的、冰冷的兴奋。
她放下文件,拿起那个U盘。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是《Mirror》这首歌的原始工程文件——分轨的录音文件、编曲工程、甚至还有她当年在demo里哼唱的、未被采用的即兴旋律段。
这是她在公司的录音室电脑里留下的备份。组合解散后,所有相关资料都被公司封存或销毁,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谁会有这个?
最后,她拿起那张信笺。展开。
字迹与盒子上的便签相同,用的是深蓝色的墨水,笔画流畅而有力:
“允书,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打开了文件。不必追问我是谁,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这些资料,来自一个对公司心存愧疚、也对你心存敬意之人的遗存。他(或她)无法亲自战斗,所以将武器留给了你。请妥善使用,它们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天平。
U盘里的东西,是提醒你,也是提醒我自己:在成为棋子之前,我们首先是创造者。你的声音,曾经打动过许多人,包括我。别让它永远沉默。
审计的阻碍,我会设法为你清除一部分。但最关键的突破口,需要你自己去发现——仔细看资金流向图中,那家名为‘启明资本’的投资公司。它与‘星途娱乐’和‘友利信贷’的高层,都有私人关联。
保重身体。你的战场不止在法庭,也在你自己的身体里。
期待在光下相见的那天。
——U”
信没有落款。
姜允书将信纸贴在掌心,闭了闭眼。
“遗存”?“对公司心存愧疚、也对你心存敬意之人”?会是谁?曾经“星途娱乐”的高层?法务?还是……当年参与过《Mirror》制作、知晓她创作过程的工作人员?
这个“U”,显然与之前的Unknown有联系,但语气更亲近,更……个人化。而且,他(或她)提到了“期待在光下相见”。
成俊和志勋看完了文件概要,脸色凝重。
“这些东西……”志勋压低声音,“要是真的,能炸翻天了。”
“但也更危险。”成俊看向姜允书,“送这些东西来的人,是在帮你,也是把你推向更激烈的火线。对方如果知道你有这些,反应会极端得多。”
姜允书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文件一起收回金属盒,锁上。U盘则拔下来,紧紧握在手心。
“我知道危险。”她说,声音很静,“但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她看向电脑屏幕,点开那份资金流向图的电子版——之前朴助理发给她的。在错综复杂的账户箭头中,她找到了那个名字:“启明资本”。一家注册资本不大、但投资记录颇为活跃的私人投资公司。它作为中转站,出现在“星途娱乐”子公司和那几个私人账户之间。
她开始搜索“启明资本”的公开信息。法人代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她瞳孔微缩:李载明。
“星途娱乐”的前任首席运营官,在公司债务危机爆发前半年,“因个人原因”离职。传闻他离职时带走了一批资源和客户,与公司高层不欢而散。
而李载明,与“友利信贷”某位副行长,是大学同窗。
一条隐隐的线,浮现出来。
“成俊哥,”姜允书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能帮我查一下,‘启明资本’最近半年,有没有异常的资金进出,或者……有没有涉及娱乐行业的诉讼纠纷?”
成俊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燃烧的光彩,点了点头。“我试试。”
接下来的两天,姜允书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她像是忘记了自己的病痛,将全部精力投入对那份“补充协议”资料和“启明资本”线索的分析中。她对照着法律法规,逐条梳理这些资料可能构成的法律要件,起草了一份详细的《关于涉案证据涉嫌伪造及资金异常流向的紧急情况说明》,准备在下次调解或必要时,向法庭提交。
同时,她将“启明资本”与李载明的关联,以及李载明与“友利信贷”高层的私人关系,整理成清晰的脉络图。
身体依然在报警。她吃得很少,靠营养剂和止痛药维持。睡眠更差,常常在深夜因疼痛或焦虑醒来,然后就着台灯的光继续工作。咳嗽加剧了,有时会咳得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趴在桌沿喘息。
成俊和志勋轮番劝说她休息,收效甚微。他们只能尽可能保证她的饮食和用药,并在她工作时,默默守在楼下,仿佛两道无声的防线。
第四天傍晚,成俊带来了他查到的信息。
“‘启明资本’上个月底,刚刚了结了一起与某小型经纪公司的合同纠纷,索赔金额不大,但过程很胶着。我托朋友打听了下,那家经纪公司指控‘启明资本’利用投资协议,变相转移了旗下艺人的部分商业收益权,手法……和‘星途娱乐’与‘友利信贷’的模式,有相似之处。”
姜允书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能找到那家经纪公司的人吗?”
“我试试看。”成俊说,“不过,他们可能不愿意再惹麻烦。”
“不需要他们出庭作证。”姜允书说,“只需要了解情况,验证模式。这可以作为我们主张‘此类操作并非孤例、且具有不当目的’的旁证。”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像在黑暗的迷宫中,逐渐摸到了墙壁的纹路。
当天深夜,她又收到了Unknown的邮件。只有一句话:
“银行流水障碍已部分清除,三日左右应能到位。保重。”
没有解释如何清除的。但第二天上午,朴助理就兴奋地打来电话:“诚信会计事务所那边说,之前卡住的那几家银行,突然松口了,答应加快流程!太奇怪了,是不是对方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姜允书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一缕金色的、有些刺眼的阳光。
Unknown的能量,比她想象的更大。这个人,到底是谁?
又过了一天,志勋在清理储藏室时,翻出了一台老旧的CD播放机和一箱尘封的CD。其中有一张,是“FANTASY GIRLS”的出道专辑。
他拿着CD上楼,挠了挠头:“那个……允书啊,这设备还能用,你要不要……听听?”
姜允书看着那张熟悉的封面——五个穿着粉色打歌服的女孩,笑容灿烂,眼里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那是2016年的冬天,她十八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志勋以为她会拒绝。
“好。”她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
志勋连忙下楼,将CD播放机接上电源,又找了一对还能用的便携音箱。他将CD放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是那首红遍全国的出道曲《Sugar Dream》。甜美的旋律,充满活力的鼓点,五个女孩清亮而整齐的歌声。
姜允书坐在阁楼的地铺上,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
歌声流淌出来,充满了这间简陋的阁楼。歌词里唱着梦想、星光、永不分离的誓言。
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歌声,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成俊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他看着姜允书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脖颈,看着她搁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
那一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在法庭上的锋利,在分析证据时的冷静,只剩下一种透明的、易碎的、属于过去的悲伤。
歌声进入副歌,节奏加快,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允书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迅速没入衣领。
她没有抬手去擦。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歌声将自己包围,任由回忆的潮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直到最后一首歌结束,CD自动停止,阁楼重新陷入寂静。
姜允书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水光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CD机旁,弹出光盘,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她将它递还给志勋。
“谢谢。”她说,“不过,以后不用放了。”
志勋接过CD,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姜允书转身,走向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案情分析图。
她坐下,挺直脊背,手指放上键盘。
过去的歌声已然消散。
而现在,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稳定,清晰,一声一声,敲打在现实的基石上。
像心跳。
像跫音。
像在废墟之上,重新搭建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城池。
窗外,那一缕阳光渐渐扩大,终于冲破了云层的束缚,洒满了整个麻浦区潮湿的街道。
光来了。
但阁楼里的女人,没有回头。
她的战场,在屏幕的微光里,在那字字句句垒起的防线上,在那具疼痛却不肯屈服的躯壳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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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银行流水到位,审计取得关键进展。姜允书根据新线索,向法院提交重磅补充材料。调解庭再度开启,这一次,她将手握更多筹码,直面对方律师团的围剿。而Unknown的身份,随着“启明资本”调查的深入,似乎即将浮出水面——那个答案,与姜允书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同时,成俊默默守护的心意,也到了无法再隐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