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阁楼,姜允书几乎是爬上了最后几级台阶。成俊想扶她,被她轻轻避开。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文件袋散落一旁。
身体里的疼痛终于冲破药力的封锁,如海啸般席卷而来。不是单一部位的锐痛,而是一种弥散的、从骨骼深处渗透出的冰冷钝痛,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和虚脱感。她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试图用挤压腹腔的姿势来缓解那股阴冷的痉挛。
冷汗浸透了西装内衬,布料粘在皮肤上,冰凉粘腻。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允书?”是成俊的声音,“我煮了点粥,你多少吃一点。”
姜允书想回答,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挣扎着想起身,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门被急促地推开。成俊冲进来,在她额头撞到地板前接住了她。
“志勋!叫救护车!”
“别……”姜允书抓住成俊的手臂,指尖冰凉,“别叫救护车……我没事……只是低血糖……”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成俊能感觉到她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体温低得不正常。他不再犹豫,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轻得让他心惊——快步下楼。
志勋已经拨通了电话,被成俊摇头制止。“先送她去韩医生的诊所,比医院快。”
他们知道姜允书在回避什么:医院记录、高昂费用、以及可能暴露在更复杂的关注之下。
工作室的车是辆二手的小型货车,后座堆着设备和旧毯子。成俊让姜允书靠坐在副驾,用毯子裹紧她。志勋跳上驾驶座,车子疾驰而出。
去韩医生诊所的路上,姜允书一直半昏迷着。意识时而沉入黑暗的深海,时而浮上水面,捕捉到一些碎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成俊紧绷的侧脸、收音机里模糊的音乐声。疼痛像背景噪音,持续嗡鸣。
韩医生的诊所位于老旧的居民区一楼,灯还亮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医生是成俊父亲的故交,退休后开了这家小诊所,主要看些常见病,也偶尔接诊一些“不想去大医院”的病人。
看到姜允书的样子,韩医生什么也没问,立刻指挥成俊将她扶进检查室。
血压偏低,心率过速,体温偏低。腹部触诊时,姜允书痛得闷哼一声,冷汗涔涔。
“长期营养不良,过度疲劳,慢性炎症急性加重。”韩医生摘下听诊器,表情严肃,“必须输液补充电解质和营养,同时用一些消炎和缓解痉挛的药。今晚最好留观。”
“我回去……”姜允书挣扎着想坐起来。
“回去?”韩医生看着她,“回去然后明天再被送来?小姑娘,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
成俊按住她的肩膀:“听医生的。”
输液针扎进手背时,姜允书没有反抗。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靠在简易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斑痕,意识逐渐模糊。
韩医生给她用了少许镇静剂。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在沉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是韩医生对成俊的低语:“……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她这身子,像是被掏空了又强行透支了很久……”
再次醒来时,天还没亮。诊所里只有一盏夜灯亮着,窗外传来凌晨清洁车作业的沉闷声响。
姜允书转过头,看见成俊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头靠着墙壁,睡着了。他连外套都没脱,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她静静地看着他。成俊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类型,但轮廓分明,有种扎实可靠的气质。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姜允书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疼痛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被抽干了力气。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Unknown发来的邮件,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标题是《慢性疲劳综合征及免疫系统紊乱的营养支持方案》。
文件内容极其详尽:每日膳食搭配建议(具体到食材克数)、需补充的维生素及微量元素清单(附品牌和剂量说明)、缓解炎症的草药茶配方、甚至包括适合她目前体力状况的轻度伸展动作图示。
邮件的最后有一段话:
“身体是唯一的武器,也是最后的城池。请妥善养护。法院方面的压力,暂时不必担心。金善雅法官以严谨著称,你的申请会得到认真对待。专注恢复。”
没有询问她的状况,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切实的方案和冷静的信息。
姜允书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她将文件保存,然后删除了邮件。
天亮时,成俊醒了。他揉了揉脖子,看见姜允书正望着窗外。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轻声说,“谢谢你们。”
韩医生进来检查,确认炎症指标有所下降,但依然反复叮嘱:“必须休息,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再这样透支下去,下次就不只是输液能解决的了。”
姜允书点头应下。
回工作室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姜允书苍白的手指上,几乎透明。
工作室楼下,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箱。收件人写着“姜允书”,但没有寄件人信息。
志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抱起箱子。“不会是炸弹吧?”
“打开看看。”成俊说。
箱子里不是炸弹,而是几样东西:一个某高端品牌的家用营养料理机、几盒进口的医用级营养补充剂、一套质地柔软的家居服和毛毯、还有一小盆绿色的多肉植物,附着一张卡片: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U”
成俊和志勋面面相觑。姜允书走上前,拿起那张卡片。字体是打印的,没有任何特征。
“这是……粉丝礼物?”志勋猜测。
“不是。”姜允书放下卡片,“是‘朋友’。”
她没有多做解释,将箱子抱上楼。Unknown的关怀精准得令人不安,却也……无法拒绝。她需要这些,正如对方所判断的那样。
接下来的几天,姜允书被迫进入休养状态。成俊严格执行韩医生的嘱咐和那份神秘方案,每天用料理机准备流食和营养餐。志勋则负责“娱乐”,时不时放些他收藏的古怪音乐,或者讲些工作室接到的奇葩客户的趣事。
姜允书多数时间躺在阁楼的地铺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身体在药物和营养的支持下缓慢修复。疼痛依然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更像一种持续的背景低鸣。
法院那边没有新消息。朴助理告知,金法官确实要求“友利信贷”就姜允书提出的几项申请提交书面意见,并调取了部分案卷材料进行审查。程序被拖慢了,这对姜允书来说是喘息的机会。
第四天下午,姜允书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她下楼,看见成俊和志勋正在工作室角落翻找什么。
“怎么了?”
“客户要一份十年前某地下乐队的现场采样,我记得工作室存档里有母带,但找不到了。”志勋挠着头,“可能塞在哪箱旧资料里了。”
工作室有个小储物间,堆满了这些年积累的设备、线材、档案箱。三人开始翻找。
姜允书打开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面不是音频资料,而是一些旧杂志、宣传册,还有几本相册。她随手翻开一本相册,愣住了。
里面是“FANTASY GIRLS”早期的宣传照、后台花絮、粉丝见面会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眼神明亮,穿着打歌服,被队友环绕着。那是2017年,组合刚出道,一切都闪着金边。
她一张张翻过去。打歌节目待机室里的疲惫但兴奋的脸、签售会上粉丝递过来的手写信、第一次拿到一位奖杯时全员哭花妆的瞬间……
然后,照片的时间线推进。她的笑容开始变得模式化,眼里的光逐渐黯淡。合影中,她与其他成员的距离似乎也在微妙地拉远。
最后几张,是解散演唱会前夜的彩排照。她独自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身上,影子拉得很长。照片拍下了她回望空荡观众席的那个侧影,眼神空洞,像个迷路的孩子。
“允书?”成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成俊看见她手中的相册,沉默了片刻。“这些……是几年前一个倒闭的娱乐公司处理库存时,志勋当废纸收来的。他说里面有些老唱片可能采样用得上。”
姜允书合上相册,用袖子擦去眼泪。“我知道。”
“你从来没提过过去。”志勋小声说。
“因为没什么好提的。”姜允书将相册放回箱子,“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那天晚上,她梦见了舞台。梦见自己在台上跳舞,灯光刺眼,音乐震耳,台下是挥舞着应援棒的海洋。然后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音乐停止,观众消失。她独自站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
她惊醒过来,冷汗涔涔。
阁楼一片漆黑。楼下隐约传来设备运行的轻微电流声。她坐起身,抱住膝盖。
过去的幽灵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潜伏在记忆的暗处,等待某个脆弱的时刻,重新浮现。
第五天,一个意外访客打破了工作室的平静。
下午,门铃响起。志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
“请问,姜允书小姐在吗?”女性的声音温柔有礼。
“你是?”
“我是李秀雅,是姜小姐以前的朋友。”她微笑,“听说她住在这里,刚好路过,想来看看她。”
阁楼上,姜允书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僵。
李秀雅。曾经的队友,“FANTASY GIRLS”的领舞,解散后转型演员,发展平稳。
她们从来不是朋友。
姜允书下楼时,李秀雅正优雅地坐在工作室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沙发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允书欧尼!”李秀雅站起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还好吗?”
“秀雅。”姜允书点头,语气平淡,“有事吗?”
“就是来看看你。”李秀雅将点心盒放在桌上,“听说你遇到些麻烦,我很担心。这些是我代言的和果子,味道不错,带给你尝尝。”
“谢谢。”
短暂的沉默。李秀雅的目光在姜允书身上停留——朴素的居家服,未施粉黛的脸,消瘦的身形。“欧尼,你真的住在这里吗?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
“我很好。”姜允书打断她,“谢谢关心。”
李秀雅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下周有个综艺录制,主题是‘回忆杀’,制作组想邀请几位前女团成员,聊聊过去的故事。他们联系不到你,所以托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酬劳不错的。”
姜允书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试探,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真正的同情,但更多的,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优越感。
“不了。”姜允书说,“我不上节目。”
“欧尼,这其实是个好机会。你现在的情况……曝光一下,也许能接到些工作。”李秀雅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打官司,经济压力大。娱乐圈虽然现实,但念旧情的人还是有的。”
“我说,不了。”姜允书的语气冷了下来。
李秀雅终于收起了笑容。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好吧。那我不打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允书欧尼,有句话也许你不爱听,但我觉得该说:人总要面对现实的。过去的光环,护不了一辈子。”
她离开了。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点心盒安静地躺在桌上,包装精美,像个无声的讽刺。
成俊走过来,拿起盒子,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她是谁?”
“以前一起跳舞的人。”姜允书说,转身走上楼梯。
回到阁楼,她站在窗前。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
李秀雅的到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些天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提醒她,无论她如何挣扎,在许多人眼中,她依然只是那个“过气女团成员”,是值得同情或猎奇的对象。
但奇怪的是,那股曾经会让她窒息的羞耻和愤怒,此刻并未汹涌而来。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不再是Eclipse。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队友一句话而整夜失眠的姜允书。
她是站在法律与债务的钢丝上,用病躯和意志对抗系统的普通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麻浦区的街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彩。
姜允书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冷的玻璃。雨水在窗外流淌,她的倒影在玻璃上微微晃动,与雨痕重叠。
那个倒影里的女人,苍白,消瘦,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脑。
法院的审查结果随时可能出来,下一次调解也许就在几天后。她需要更充分地准备,需要将Unknown提供的线索转化为更有力的法律论据,需要设想对方可能的所有反击策略。
身体依然疼痛,但头脑异常清晰。
她坐下,打开文档。屏幕的蓝光映亮她的脸。
楼下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而阁楼里,键盘声再次响起。
稳定,固执,一声接一声。
如心跳。
如跫音。
如薄冰之上,孤独行者不曾停歇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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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法院的裁决终于下达。姜允书的申请部分获准,战局进入新阶段。同时,“星途娱乐”的阴影开始显形,一份来自过去的“礼物”被送至工作室,揭露了更深层的秘密。而Unknown的真实身份,似乎也到了即将揭晓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