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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洒人生

韩娱:过分觊觎

钝痛像坏掉的暖气管道,在腹地深处闷闷地嗡响,成为意识底层恒定的背景音。姜允书坐在“回响”工作室那台旧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窗外的麻浦区正沉入冬日的黄昏,天色是一种掺了灰的暗蓝,巷子里早早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光线吝啬,照不亮远处堆叠的、黑黢黢的屋顶轮廓。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连续几个小时查阅艰涩法律条文和拨打各种咨询电话后,精神和身体同时透支的结果。喉咙干涩发紧,像被砂纸打磨过。

法院调解通知带来的冰冷冲击,经过一天的消化,已经沉淀为一种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的现实压力。她像一个突然被抛入陌生战场的士兵,手无寸铁,只能凭本能和能找到的任何一点信息,试图理解规则,寻找掩体。

公益法律咨询的热线她打了三个。第一个占线,第二个听完她的简要描述后,委婉表示涉及娱乐经纪合同和潜在债务纠纷的案件通常比较复杂,建议她寻找专攻此领域的付费律师。第三个接通了,对方是个声音疲惫的中年男人,耐心听她说完,给出了几点最基础的建议:首先确认债权人“友利信贷”起诉的具体事实和金额;其次梳理自己与原公司的所有合同文件,找出可能涉及“连带责任”的条款;最后,如果可能,尽量收集能证明公司存在经营不当、损害艺人权益的证据,这或许能在调解或诉讼中争取一些有利条件。

“证据……”姜允书放下电话,低声重复这个词。

她有什么证据?那份冰冷的解约确认书?韩医生开具的诊断报告?崔在勋工作室拍摄的那些充满痛苦与内省的影像素材?还是……那份她基于匿名信息和自身经历整理出来的、关于公司黑暗面的“摘要”?

有些可以作为“损害”的旁证,有些……可能毫无用处,甚至适得其反。

而最关键的、关于“连带责任”的法律界定,她翻遍了能找到的免费在线资料,依旧云里雾里。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和复杂的合同解释原则,像一堵厚重的、没有门的高墙。

身体的疲惫感和隐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空空如也,却没有任何食欲。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成俊和志勋吵吵嚷嚷的动静,伴随着一股室外带来的冷空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冻死了冻死了!这破天气!”志勋的大嗓门穿透楼板,“姜书!我们回来了!有吃的没?”

姜允书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和胸腔里翻涌的无力感,关掉电脑屏幕上那些令人头晕的法律页面,起身下楼。

成俊和志勋正脱掉沾着寒气的外套,脸上带着演出后的疲惫和一丝兴奋的余韵。看到姜允书下来,志勋立刻嚷嚷:“姜书啊,快,煮点拉面!那破音乐节的饭难吃死了,还是咱们工作室的泡面香!”

成俊则细心些,注意到姜允书比平时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掩饰不住的倦色,眉头微皱:“姜书,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还是一个人在家闷坏了?”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姜允书低声应道,走到角落的小厨房区,熟练地烧水,拆泡面包装。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稳定。

“着凉了?吃药没?”成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锅,“我来吧,你去坐着歇会儿。”

姜允书没有坚持,退到一旁,靠在冰凉的料理台边缘。身体深处那股闷痛因为站立而变得更加清晰。

“对了,你们演出怎么样?”她问,试图转移话题,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嗨,就那样!”志勋瘫在旧沙发上,翘起腿,“地方小,人也不多,但气氛还行。演了我们新搞的那段‘废墟时间’,你猜怎么着?底下居然有俩老外听得特投入,完事儿还跑来问我们要音频文件!”

成俊一边往锅里打鸡蛋,一边也露出点笑意:“嗯,那段多亏了姜书的点子。效果确实不一样。”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泡面特有的、廉价的咸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工作室。这熟悉的气味和暖意,让姜允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线。

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吸溜着热气腾腾的拉面。成俊和志勋兴奋地讲着演出时的趣事和见闻,姜允书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胃里因为食物的温热而舒服了一些,但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

饭后,成俊收拾碗筷,志勋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姜允书帮忙擦了桌子,正准备上楼,成俊叫住了她。

“姜书,”他擦着手,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关切,“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心事重重的。”

姜允书动作顿了一下。她不想把麻烦带给他们,但成俊的观察力显然比她预想的敏锐。而且,这件事或许……真的需要一点外部的意见,哪怕只是作为旁听者。

犹豫片刻,她低声开口:“是有点事。原来的公司……有点债务上的尾巴,牵连到我了。收到了法院的调解通知。”

她言简意赅,没有详述,也没有提及沈载伦或任何其他复杂内情。

成俊和志勋都愣住了。志勋放下手机坐直身体:“法院?债务?这么严重?”

成俊眉头拧得更紧:“具体怎么回事?你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就是普通的艺人合约。但公司垮了,债主可能觉得我们这些前艺人也有责任。”姜允书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下个月底要去调解。”

“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志勋爆了句粗口,“公司欠钱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股东!”

“法律上的事,有时候没那么简单。”成俊比志勋沉稳些,他沉思着,“姜书,你对法律条款了解多少?手头有什么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吗?”

姜允书摇摇头:“不太了解。证据……有一些能证明公司对艺人权益侵害的材料,但不知道对债务问题有没有用。”

成俊和志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生活在音乐的世界里,对娱乐圈的黑暗面有所耳闻,但真正涉及法律纠纷,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这样,”成俊沉吟道,“我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在个小律所当助理,虽然不是专门打娱乐法的,但好歹懂点门道。要不……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约个时间,免费咨询一下?至少把情况理清楚,知道最坏会怎么样。”

姜允书有些意外,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流:“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同学?”

“麻烦什么!问几句话的事儿!”志勋抢着说,“姜书你别客气!咱们现在是一伙儿的!有事就得一起扛!”

成俊也点点头:“嗯,我明天就联系他。另外……”他看了看这间堆满器材、勉强维持的工作室,“钱的事……如果真需要请律师,可能是个无底洞。但咱们这儿,好歹还有点设备,接点零活,挤一挤,总能凑出点来。你先别想太多,把情况搞清楚再说。”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是朴实无华的支持和“一起扛”的态度。这种来自同行、近乎家人的支持,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姜允书看着成俊和志勋真诚而担忧的脸,喉咙忽然有些发哽。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低低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谢!”志勋摆摆手,“赶紧上楼休息去!看你脸色白的!天塌下来也得先睡觉!”

姜允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阁楼里依旧冰冷,但心里那点因为法律通知而凝结的寒冰,似乎被楼下那碗热汤面和两句朴实的话语,稍稍融化了一角。

她躺在床上,身体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腹部的隐痛依旧,但此刻,那疼痛仿佛不再仅仅是折磨,也成了某种与这具身体、与这段人生紧密相连的、无法割裂的一部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城市的心脏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发出低沉而遥远的轰鸣。

而在这片巨大的、冷漠的轰鸣声中,在这个简陋的阁楼里,在一个刚刚伸出援手的小小工作室的庇护下,姜允书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法律的高墙依然冰冷坚硬。

但至少,这一次,她不是赤手空拳。

她有自己的坚持,有逐渐恢复的身体,有Eclipse在黑暗中积蓄的力量,有“回响”工作室给予的、粗糙却真实的立足之地,还有……来自同行那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声援。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能听到楼下成俊和志勋压低声音的交谈,能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泡面余香,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属于“姜允书”也属于“Eclipse”的冰冷火焰,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燃烧。

像废墟缝隙里,一株顶着霜雪、挣扎着探出头的野草。

脆弱,却蕴含着惊人的、向死而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