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种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涩味,粘在舌根,挥之不去。姜允书坐在公司那间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充当临时休息室的隔间里,指尖捻着一页印着模糊药盒图案的说明书,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条蜿蜒的、不知何时出现的水渍裂纹上。
从李室长那间气压低得能拧出水的会议室出来,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她没有立刻离开公司,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像是对自己刚刚打出那张“病”牌的、短暂的回味与确认。
身体的堡垒,第一次被她主动作为武器,横在了意图压榨她的车轮前。效果立竿见影。李室长那张混合着惊疑、恼怒和被打乱算盘后无能狂怒的脸,此刻还在她脑海中清晰回放。他信了吗?信了多少?那点“慢性盆腔炎症”的烟雾弹,能挡住多久?
不知道。但至少,那个将她物化、试图用她的痛苦去博取眼球的《破茧?》方案,暂时被搁置了。这是一次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胜利。用她最不堪的伤处,换取了喘息的空间。
代价是,她将自身的“脆弱”与“麻烦”属性,更深地刻印在了李室长,乃至公司的评估体系里。一个连“苦”都吃不了、还带着“慢性病”的艺人,在风雨飘摇的公司眼里,价值无疑又跌了一截。
也好。价值越低,被当做弃子或筹码抛出去时,或许阻力会更小?她近乎冷酷地想着。
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荡荡的灼热感,提醒她还没吃午饭。她拿出早上出门时带的、已经冷掉的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但身体需要能量。
就在这时,隔间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
不是李室长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更轻,带着点犹豫。
“请进。”姜允书放下三明治。
门被推开一条缝,郑慧琳探进半个身子。她看起来也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看到姜允书,她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尴尬。
“允书啊,”她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姜允书有些意外。自从金成洙事件和公司危机浮出水面后,郑慧琳和李彩英几乎没再主动跟她说过话。那种刻意的、自保般的疏离,比之前的轻蔑更让她感到隔阂。
“没事。欧尼找我有事?”姜允书语气平静。
郑慧琳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我……我刚才看到你从室长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室长他……没为难你吧?”
她在担心?还是试探?
姜允书看着她:“室长nim说了一些关于新单曲和MV的设想,但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无法配合,就出来了。”
她没有隐瞒,但也没透露具体细节。
“新单曲?MV?”郑慧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忧虑,“这种时候……公司还有心思弄这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公司账目被查得很严,几个之前谈好的小投资都黄了。宥真欧尼那边……公司好像把所有剩余资源都砸过去了,就指望她在《星耀对决》出成绩,看能不能……挽回一点,或者找下家接手。”
她透露的信息,比姜允书预想的要多。看来,恐慌和危机感,已经让这个曾经还算团结(至少表面如此)的小团体,出现了更深的裂痕和信息交换。
“嗯。”姜允书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郑慧琳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迷茫和恐惧:“允书啊……你说,我们……我们以后怎么办?公司要是真的……我们合同还没到期,会不会被转卖?或者……雪藏到死?”
这是压在每个人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姜允书抬起眼,看向郑慧琳。这个曾经因为自己“笨拙”而轻易流露出优越感和不耐烦的队友,此刻脸上只剩下和她一样的、对未来深深的无力与恐慌。
“不知道。”姜允书诚实地回答,“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只等着公司安排。”
郑慧琳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不等着……还能怎么办?我们又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总会有办法的。”姜允书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先顾好自己,身体,心态。其他的……见机行事。”
她没有说更多。信任尚未建立,多说无益。
郑慧琳看着她,眼神复杂。眼前的姜允书,似乎和记忆中那个总是畏畏缩缩、需要人“照顾”的忙内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深得有些……让人心里发毛。
“你说得对……”郑慧琳喃喃道,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多保重。”
“嗯,欧尼也是。”
郑慧琳离开了。隔间里重新只剩下姜允书一个人。
她吃完剩下的三明治,将包装纸仔细折好,丢进垃圾桶。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旧手机(非智能机),开机,插入一张新的预付卡。
登录那个接收“回声壁”音乐节通知的匿名邮箱。
果然,有一封新的邮件。除了确认入选和展示时段的官方通知外,还附带了音乐节现场的简易地图、后台指引、以及一份需要填写的设备需求表和一份简短的艺人信息问卷(依旧是匿名的,只问及音乐风格偏好、是否有特殊要求等)。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从匿名的线上展示,到匿名的现场表演。她需要准备的东西更多了: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抵达现场、使用设备、完成表演?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来自现场其他音乐人或观众的近距离观察?如何确保Eclipse这个身份的纯粹性,不被任何现实中的蛛丝马迹污染?
问题接踵而来。
但她没有感到焦虑,反而有一种近乎兴奋的、冰冷的专注感。这是一场全新的、属于Eclipse的游戏,规则更明确,目标更纯粹。
她开始仔细研究那份现场地图和设备需求表,在脑海中模拟可能的动线和应对方案。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声音更急促,带着点不耐烦。
姜允书迅速收起手机,拔卡,关机。然后才扬声道:“请进。”
门被猛地推开,是李彩英。她脸色涨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委屈?
“姜允书!”她一进门,声音就拔高了,“你刚才跟室长说什么了?!”
姜允书平静地看着她:“关于新歌MV的事。怎么了?”
“MV?”李彩英冷笑一声,几步走到她面前,“是不是因为你装病推掉了,所以室长又把主意打到我和慧琳欧尼头上了?!”
姜允书心头微动。李室长动作这么快?
“室长跟你们说什么了?”她问。
“说什么?”李彩英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说公司现在困难,需要我们‘共度时艰’!说新歌要拍,但预算有限,原来给你设计的那些……‘有冲击力’的镜头,现在要我和慧琳欧尼来分摊!什么泥泞里爬,冷水浇,还要穿得破破烂烂在废墟里跳舞……美其名曰‘展现坚韧’!呸!不就是看我们好欺负,想用我们的狼狈去给金宥真铺路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凭什么?凭什么她金宥真就能干干净净地去参加大制作综艺,我们就得在这里被当猴耍,被践踏?!就因为她长得漂亮,运气好?还是因为……你!”她猛地指向姜允书,“你倒是会装病躲清闲!把烂摊子都丢给我们!”
面对李彩英劈头盖脸的指责和迁怒,姜允书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李彩英发泄完了,喘着粗气瞪着她,她才缓缓开口:
“第一,我不是装病。我有医生的诊断证明。”
“第二,MV方案是公司提出的,不是我推给你的。室长决定调整方案,是他的决策。”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彩英愤怒而恐慌的眼睛,“如果你不想拍,可以像我一样,想办法拒绝。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人发泄怒火。”
李彩英被她平静却犀利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那股无处宣泄的怒火和恐惧,此刻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她胸口发闷。
“你……你说得轻松!你怎么拒绝的?还不是仗着……”她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她能说什么?仗着有病?这听起来更像是讽刺。
姜允书不再看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药盒说明书,仿佛刚才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
李彩英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气馁和更深的无力感压倒了愤怒。她狠狠瞪了姜允书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隔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李彩英带来的、那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气息。
姜允书放下说明书,指尖微微发凉。
李室长果然不会轻易放弃。一个方案受阻,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郑慧琳和李彩英,成了新的牺牲品。
内部的裂痕在加剧。恐慌和自私,正在将本就脆弱的关系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而她,因为那场“病”,暂时退到了风暴的边缘。但这边缘同样危险,随时可能因为李室长新的算计,或者队友崩溃后的反噬,而被重新卷入中心。
她必须加快步伐。
Eclipse的音乐节表演,是她目前唯一清晰可见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出口。
而“姜允书”这个身份,也需要在这艘沉船彻底倾覆之前,找到哪怕一块漂浮的木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依旧繁忙。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身体内部,那股阴冷的钝痛,始终如影随形。
前路晦暗,危机四伏。
但手中能打的牌,似乎正在一张张,变得清晰起来。
身体的“盾牌”,Eclipse的“利刃”,以及对公司内部崩坏进程的、冷眼旁观的“位置”。
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在最恰当的时机,打出最致命的一击。
窗玻璃上,映出她沉静而幽深的眼眸。
像一口不起波澜的深井,井底却涌动着冰冷刺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