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像退却的潮水，留下湿冷黏腻的沙滩。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弥漫在骨子里的倦怠，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隐隐的坠胀感。姜允书靠在宿舍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洗得发白的运动裤上划着不规则的线条，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距离那次在老旧茶室与记者朴正贤的秘密会面，又过去了好几天。网络世界依旧喧嚣，关于金成洙的讨论已经彻底让位给新的八卦头条。SBS的调查似乎还在进行，但已不再有新的爆炸性消息放出，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重归死寂。行业内部暗流或许仍在涌动，但对于姜允书这样身处最底层、几乎被遗忘的存在而言，那些高层的博弈与清算，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回响。

李室长依旧沉默。FANTASY GIRLS的官方账号在例行转发了几次金宥真《星耀对决》的最新宣传片后，再次陷入长久的静默。郑慧琳和李彩英偶尔会出现在公司，眼神空洞，练习也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敷衍。她们不再关心姜允书，或者说，她们连自己都无力关心。那个曾经看似有无限可能的组合，如今像一艘失去动力、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船上的人各自挣扎，却又被无形的锁链捆在一起，一同坠向黑暗。

身体的状况时好时坏。药店买来的基础补充剂和偶尔服用的止痛药，像是给一台老旧的机器涂抹劣质润滑油，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异常疲惫，食欲不振，睡眠轻浅易醒，小腹深处那阴冷的钝痛如同坏掉的钟摆，不定期地敲打一下，提醒着她那场“意外”留下的后遗症远未消失。她依旧不敢去医院，只能更加仔细地观察和记录身体的每一次细微变化，像一个最严苛也最无力的看守，守着一座不知何时会彻底崩塌的废墟。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缓慢的衰败中，一个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转机，像石缝里钻出的、带着顽强生命力的野草，悄然探出了头。

Eclipse的匿名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不是Unknown关于编曲的讨论，也不是“回声壁”音乐节的自动回复。

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ID，署名处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C”。内容极其简短，措辞正式而克制：

「Eclipse 阁下，

经初步评审，您的作品《Shadow Play》（重制版）及《Urban Ghost》（demo片段）所展现出的独特音乐理念与精湛制作技艺，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们诚挚邀请您参与‘回声壁’音乐节下一轮选拔的线上展示环节。

具体时间、平台链接及接入方式详见附件。请于24小时内回复确认是否参加。

期待您的精彩表现。

‘回声壁’音乐节组委会」

附件是一个加密的PDF文件，里面是详细的线上展示安排：三天后，晚上十点，通过一个加密视频会议软件接入，展示时间十五分钟，可进行作品演示及简短陈述，之后是五分钟的评委问答环节。评委名单列在上面，是几位在独立音乐圈颇有分量的制作人和乐评人。

姜允书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发凉，心脏却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起来。

第一关，过了。

Eclipse，这个诞生于绝望阴影中的造物，这个与她“姜允书”身份截然相反的存在，得到了第一个来自专业领域的、匿名的认可。

尽管只是“下一轮选拔的线上展示”，尽管前途依旧未卜，但这微弱的光亮，对于长久浸泡在黑暗与冰冷中的她而言，不啻于一道刺破乌云的闪电。

她立刻回复邮件确认参加。

然后，她打开了与Unknown的加密聊天室。

Eclipse：「‘回声壁’进入下一轮线上展示。三天后。需要你的建议，关于展示重点和可能的问题。」

Unknown几乎秒回：「恭喜。展示以《Urban Ghost》为核心，突出融合思路与技术细节。《Shadow Play》作为风格印证。评委可能问及灵感来源、音色设计逻辑、以及未来的创作方向。准备简洁、专业的回答，避免情绪化。需要模拟问答吗？」

Eclipse：「需要。今晚？」

Unknown：「可以。」

冷静，高效，直指要害。Unknown的反应完全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姜允书甚至能想象出网络那头，那个神秘的合作者敲下这些字时，脸上大概也是没什么表情的。

她关掉聊天室，身体深处那股持续的疲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目标明确的任务冲淡了一些。她需要准备。短短十五分钟，要最大限度展示Eclipse的独特性和实力。陈述要精炼，演示要精准，问答要滴水不漏。

这不同于在镜头前扮演“笨蛋”。这是她真正擅长的领域，是她灵魂深处未被磨灭的、对音乐纯粹的热爱与理解。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编曲软件，调出《Urban Ghost》的工程文件。冰冷诡谲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混合着Glitch Hop碎裂的鼓点和City Pop慵懒的底色。她开始反复聆听，拆解，思考如何用最简洁的语言，向那些挑剔的评委解释这种融合背后的逻辑与情感内核。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窗外的天色由灰转暗，最后彻底黑透。

晚上，她准时登录加密聊天室。Unknown已经在了。

他们进行了一场极其高效、近乎冷酷的模拟问答。Unknown扮演各种可能类型的评委——挑剔技术细节的，追问创作动机的，质疑风格融合合理性的，甚至故意刁难、试图引向情绪化表达的。姜允书则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专业、同时也保留一丝Eclipse特有神秘感的方式回应。

「灵感来源于都市夜晚的疏离感与偶然交汇的瞬间。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或事，而是一种氛围，一种情绪。」

「Glitch Hop的碎裂感是为了模拟城市信息过载与信号干扰，City Pop的复古慵懒则是对过去某种纯粹听觉审美的回溯与解构。」

「技术为表达服务。这个音色是为了营造空间上的纵深感与心理上的悬浮感。」

「未来的方向？继续探索电子音乐与其他流派融合的可能性，可能尝试加入更多有机元素或实验性人声处理。」

……

一轮模拟下来，姜允书感觉自己像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脑力搏击。Unknown的提问角度刁钻，常常直击她构思中未曾仔细推敲的模糊地带，逼着她不断厘清思路，强化逻辑。结束后，Unknown只简单评价了一句：「可以。保持状态。别紧张。」

姜允书回复：「谢谢。」

断开连接，她靠在椅背上，感觉比跳了一整天舞还累，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那是被挑战、被认可、被推向专业领域前沿时产生的、属于创造者本能的兴奋。

身体的隐痛似乎都被这种精神上的昂扬暂时压制了。

就在这时，那部被监控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助理打来的电话。

姜允书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她接起电话：“喂，欧尼？”

“允书啊，”助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少了平日的公式化，多了点难以掩饰的……慌乱？“你现在立刻看SBS的新闻频道！快！”

又是SBS新闻频道？姜允书心头一跳，立刻抓起旁边的平板电脑（宿舍公共Wi-Fi连接），快速点开SBS的直播页面。

画面有些卡顿，缓冲后，出现的是新闻主播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神色的面孔。背景不再是金成洙事件相关的画面，而是一些财务报表的截图、股权结构图，以及几家娱乐公司的logo，其中赫然包括李室长所在的、FANTASY GIRLS隶属的这家小型经纪公司！

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揭露重磅黑幕的肃穆：

“……本台继续跟进娱乐产业违规操作系列调查。继此前揭露个别PD利用职权侵害艺人权益事件后，调查记者进一步深挖，发现背后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资本违规运作与利益输送……”

画面切换，出现一些复杂的资金流向示意图，箭头指向几家空壳公司和个人账户。

“……调查发现，部分中小型娱乐经纪公司，在资金紧张、运营困难的情况下，为获取短期融资或项目投资，存在向特定投资方或中间人输送不当利益的行为，其中甚至可能包括……默许或配合投资方，对旗下艺人进行不当安排，以满足其特殊‘需求’或‘偏好’，以此换取资源倾斜……”

“据悉，目前监察部门已介入相关公司的财务审计，并对涉事人员进行约谈。本台提醒，娱乐产业并非法外之地，任何损害艺人合法权益、破坏行业公平竞争秩序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严肃追究……”

新闻还在继续，列举着一些“据信涉案”的公司名称（打了部分马赛克，但熟悉行业的人不难猜出），提及“配合调查”、“停业整顿”等字眼。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李室长的公司，但那些logo和模糊的描述，已经足够引起地震。

姜允书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微微收紧。

资本违规……利益输送……默许对艺人进行不当安排……

朴正贤那边有进展了？还是SBS的调查挖得更深了？又或者……是沈载伦那只无形的手，在继续推动？

她想起李室长之前烦躁地提及“公司在谈新投资，有点波折”。想起金宥真被力捧参加《星耀对决》。想起自己这个“弃子”被随意摆布、甚至可能被当做某种“筹码”的处境……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如果新闻所指属实，那么李室长和公司面临的，可能不仅仅是金成洙那样的个人丑闻，而是更严重的、足以让公司倒闭、负责人入狱的刑事指控。

那么，她们这些签了长期“卖身契”、与公司深度捆绑的艺人呢？会是什么下场？被转卖？被雪藏到底？还是……在公司的垂死挣扎中，被当做最后的“资源”或“替罪羊”牺牲掉？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带着哭腔：“允书啊……怎么办？公司……公司会不会……我们会不会……”

“欧尼，别慌。”姜允书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镇定，“等公司通知。先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我们……静观其变。”

挂断电话，她将平板电脑放在一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身体内部的隐痛，Eclipse即将到来的线上展示，公司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所有的一切，像无数条骤然收紧的绳索，从四面八方勒向她。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恐慌并未出现。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破釜沉舟般的清醒。

金成洙倒了。

公司可能也要倒了。

压在她头顶的两座大山，正在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相继崩塌。

混乱是阶梯。

也是……机会。

Eclipse的线上展示在即。

而“姜允书”这个身份，或许也即将迎来一场彻底的、不破不立的剧变。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零星驶过的车辆，尾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转瞬即逝的光痕。

疼痛还在。

但那双映着窗外零星灯火的眼睛，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幽深，更加冷静。

像风暴眼中，最平静也最致命的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