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不再鲜明如刀,它钝化了,沉潜下去,化作一种更深层的、无处不在的疲惫,像水银般渗透进每一条骨骼缝隙和神经末梢。姜允书躺在宿舍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从未改变过的、阴雨天会更明显些的水渍。止痛药的效力早已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虚浮感,身体轻飘飘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地悬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的衰败。
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很重。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小腹深处细微的、冰凉的牵扯。
金成洙的“礼物”,到底留下了什么?仅仅是一次剧烈的、非周期性的疼痛?还是更长远的影响?她不知道。也无法去求证。只能和这份未知的隐患共存,像揣着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脏弹。
上午的测评,她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中断了。李室长那张铁青的脸,郑慧琳和李彩英复杂的目光,舞蹈老师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烦躁……都像慢镜头,一帧帧在脑海中回放。
耻辱吗?不。
她甚至感到一丝近乎荒诞的解脱。看,这就是“姜允书”。连完成一次基本测评的身体条件都不具备。废物得如此彻底,如此……符合预期。
也好。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还是牵动了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她皱着眉,等那阵不适过去,然后挪到床边,穿上拖鞋。
房间里光线昏暗。她没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那部被监控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除了几条垃圾推送,没有任何新消息。助理没有联系她,李室长没有后续指示,队友群里一片死寂。仿佛上午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而她这个人,也从未存在。
她切换到网络页面,搜索“金成洙”。没有新的负面新闻。倒是《惊喜!突击检查!》新一期预告片播放量不错,评论区依旧热闹,她的落水镜头依然是讨论焦点,被反复鞭尸。
“笨蛋”、“灾殃”、“综艺之神(反向)的宠儿”……标签贴得牢牢的。
她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
然后,她拿出了那部老旧的非智能机,插入Eclipse的电话卡。
开机,登录加密聊天室。
Unknown在线。
Unknown:「音乐节海选材料清单已发你邮箱。截止日期下月底。需要帮忙做母带处理吗?」
Eclipse:「不用。我自己来。谢谢。」
Unknown:「新曲框架有进展?」
Eclipse:「有。遇到点瓶颈,需要点时间。」
Unknown:「不急。质量第一。」
对话结束。干脆利落。
她退出聊天室,登录那个匿名邮箱。Unknown发来的清单很详细,需要提交作品音频、简介(可选)、以及匿名的联系邮箱。独立音乐节,名字叫“回声壁”,规模不大,但在独立音乐圈内有些口碑,评审团里有几位是她原来那个世界也听说过名字的、以挑剔和创新著称的音乐人。
匿名投稿。如果入选,可以获得一个在小型但专业的舞台上表演的机会,甚至可能得到业内某些制作人的关注。
这是Eclipse的机会。也是……她的机会。一个完全脱离“姜允书”身份,仅凭作品说话的机会。
她保存了清单,退出邮箱,拔卡。
身体的虚弱感还在,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这个小小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邀请,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姜允书动作一顿,将非智能机迅速藏好,才站起身,慢慢挪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郑慧琳。她似乎刚回来不久,还穿着练习服,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但眼神有些躲闪,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
“允书啊,”郑慧琳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好点了吗?”
姜允书点点头,让开身:“好点了,欧尼。进来吧。”
郑慧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她打量着这个狭小得几乎转不开身的房间,目光在堆放的杂物和简陋的家具上扫过,最后落在姜允书苍白的脸上。
“这个……”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几盒药,有止痛的,有调理肠胃的,还有一些维生素,“我看你上午疼得厉害,去药店顺便买的。你……备着点吧。”
姜允书有些意外。她接过袋子,低声道谢:“谢谢欧尼。”
郑慧琳摆摆手,视线瞟向别处:“没什么……那个,测评的事,室长很生气。不过……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身体要紧。”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欧尼,”姜允书叫住她,声音平静,“李室长……有没有说后面怎么办?”
郑慧琳转过身,表情复杂:“室长没说。不过……我听助理欧尼提了一句,好像最近公司在谈什么新投资,挺重要的,室长很忙,可能……暂时顾不上这边吧。”她看了姜允书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有更深的、属于她自己的疲惫和茫然,“反正,先养好身体再说。”
说完,她匆匆离开了。
姜允书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还拎着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塑料袋。
郑慧琳的“善意”,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勉强和自保式的疏离。但至少,是善意。在这个冰冷的孤岛上,微弱得可怜,却真实存在。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药袋放在一边。没有立刻吃。
新投资?李室长忙?暂时顾不上?
这或许是喘息的机会,也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
Eclipse的作品需要完善、提交。
“姜允书”的身体需要恢复,至少恢复到能正常活动的程度。
还有那个U盘里的东西……需要想清楚,到底该怎么用。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开始构筑Eclipse新曲的旋律骨架。冰冷、疏离的City Pop底色上,嵌入Glitch Hop那种碎裂、跳脱的电子脉冲,像都市深夜闪烁又故障的霓虹,映照着无数擦肩而过却永不相交的孤独灵魂。
旋律在意识里流淌,逐渐清晰,驱散了部分肉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手机(被监控的那部)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姜允书看着那串数字,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接起电话:“喂?”
“是姜允书xi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年轻女声。
“是。”
“您好,这里是SBS《惊喜!突击检查!》节目组后勤部。关于上周录制的车马费结算,需要您提供一下正确的银行卡信息。之前提供的账户好像有点问题,汇款失败了。”
车马费?银行卡信息?
姜允书握紧了手机。节目结束好几天了,现在才来核对这个?而且,当时给的现金信封里明明有钱……
“之前给的是现金。”她谨慎地回答。
“啊,是吗?可能是我这边信息有误。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女声听起来很抱歉,“那请问您方便再确认一下您的身份证号码和联系方式吗?我们需要更新一下档案,以免后续合作出现类似问题。”
合作?后续?
姜允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简单的后勤核对。索要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
“我的信息,经纪公司都有备案。如果需要更新,请联系我的经纪人。”她语气平静地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不再是那个公事公办的女声,而是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油滑的男声——是金成洙。
“哎呀,被识破了呢。允书xi很警惕嘛。”金成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和黏腻,“别紧张,只是例行公事。上次录制,允书xi表现很‘出色’,台里领导都很满意。所以想着,以后可能还有合作机会,提前把信息完善一下,方便联系。”
合作?姜允书指尖冰凉。她想起那张被撕碎的黑色会所卡片。
“谢谢PD nim看重。”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过我的行程安排都由公司决定。PD nim如果有合作意向,可以直接联系我的经纪人李室长。”
“李室长啊……”金成洙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当然会联系。不过,我觉得和艺人直接沟通,有时候会更……高效一些,你说呢?毕竟,像允书xi这样有‘潜力’的艺人,公司未必能完全发掘啊。”
赤裸裸的暗示和挑拨。
姜允书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腹部又传来一阵隐约的抽痛。
“PD nim过奖了。我只是个新人,一切都听公司安排。”她把话题牢牢锁在公司层面。
金成洙似乎有些不悦,但语气依旧带着笑:“行吧,既然允书xi这么守规矩,那就算了。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上次录制,有些片段……非常精彩。我们剪辑的时候,都觉得特别有‘爆点’。允书xi可以期待一下成片哦。肯定会让更多人……记住你的。”
说完,不等姜允书回应,电话便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
姜允书慢慢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金成洙没有放弃。他在试探,在施压,在用“精彩片段”威胁。
所谓的“爆点”,除了她落水的狼狈,还可能是什么?是那些她“笨拙”避开可疑饮料和食物的反应?还是别的、被她忽略的瞬间?
她必须假设,对方手里可能有对她不利的、经过剪辑的影像。
腹部的疼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中的首尔依旧灯火璀璨,像一座巨大的、永不停止运转的精密机器。而她,是卡在齿轮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可能被碾得粉碎。
但尘埃也有尘埃的反抗方式。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再次打开那部旧电脑。
这一次,她没有登录任何社交账号,也没有查看邮件。而是打开了一个本地加密文档,里面记录着一些零散的、看似无关的信息:沈载伦经纪公司高层的名字,SBS电视台某几位与金成洙关系不睦的制作人,几家与李室长所在公司有竞争关系的娱乐媒体爆料记者的联系方式(通过各种匿名论坛和行业通讯录搜集到的)……
她开始梳理。
金成洙的软肋是什么?是名声,是职位,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留下的痕迹。
沈载伦为什么给她U盘?可能是不满金成洙之流,也可能是随手布下一颗闲棋。无论哪种,那U盘里的东西是实打实的。
如何利用?
直接匿名寄给SBS高层?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透露给竞争对手媒体?需要更详细的证据链和更安全的渠道。
或者……用它作为筹码,和金成洙进行一次“交易”?不,那是与虎谋皮。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成型,又被推翻。她需要更稳妥、更隐蔽,又能切实震慑到对方的方法。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她想起了沈载伦。他那晚递出U盘时说的话——“别蠢到连自保都不会。”
自保,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
她关掉文档,清空记录。然后,拿出那部非智能机,换上另一张全新的、无法追踪的匿名电话卡。
开机。
她没有打给任何人,而是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措辞模糊的短信。内容只有几个关键词和缩写,指向金成洙PD和《惊喜!突击检查!》节目组可能存在的“不当操作”及“未公开证据”,末尾附上了一个一次性的、加密的云端存储链接(里面只放了U盘里文字证据的截图,没有视频)。
然后,她将这条短信,同时发送到了三个不同的号码。
一个是沈载伦经纪人公开的工作手机号(她从沈载伦官方粉丝站公布的行程联系信息里找到的,未必准确,但值得一试)。
另一个,是SBS电视台内部某个以正直敢言出名的新闻调查部门公开的爆料热线。
第三个,则是一个她通过技术手段获取的、与金成洙有过节的对家电视台制作人的私人号码。
发送完毕,立刻关机,拔卡,销毁电话卡。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
这是一步险棋。完全匿名,信息模糊,接收方可能根本不当回事,甚至可能反过来追查。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成本最低、也最可能引起某些人注意的方式。
尤其是沈载伦那边。如果他当初给她U盘是别有深意,那么这条指向明确的匿名信息,或许能让他……做点什么。
如果他不做,或者没看到,那么另外两条线,也有可能产生一些波澜。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石沉大海,或者被金成洙察觉,加速他的报复。
但她已经退无可退。
身体的疼痛,金成洙的威胁,孤立无援的处境……都在逼着她走出这一步。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姜允书慢慢躺回床上,蜷缩起来。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疼痛之中,似乎混杂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希望。
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清醒。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Eclipse的旋律再次响起,诡谲,冰冷,却又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向死而生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