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不再是尖锐的锥刺,而是化作了更深层的、弥漫在骨骼缝隙里的钝响。像一台老旧机器,每个关节都在超负荷运转后发出沉闷的抗议。姜允书靠在练习室冰凉的镜墙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激。
眼前是郑慧琳和李彩英快速移动的身影,还有舞蹈老师不断开合的嘴唇,声音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血液冲刷耳膜时产生的、持续的嗡鸣。
《惊喜!突击检查!》录制结束已经三天了。网络上关于她“灾殃”表现的讨论热度,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在短暂而剧烈的嗤响后,迅速融化,被新的八卦和更光鲜的偶像话题取代。只有零星的、带着恶意或猎奇心态的账号,还会偶尔转发她那落水的表情包,配上“笨蛋美人(物理)”之类的调侃标签。
公司对此很“满意”。李室长甚至破天荒地没有在最近的团体排练中对她咆哮,只是用那种评估商品般的眼神扫过她,嘴角偶尔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仿佛在说:看,这才是你该有的价值。
郑慧琳和李彩英的状态似乎更差。她们的脸上少了些录制刚结束时的愤懑,却多了另一种更深的、了无生气的麻木。排练时动作依旧标准,眼神却空洞,像两台被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休息时,她们各自占据练习室一角,低头刷着手机,彼此之间几乎不再交谈,对姜允书更是视若无睹。那种疏离,已经从刻意演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坚固的壁垒。
金宥真依旧不见踪影。全身心投入《星耀对决》的备战中,据说公司为她配备了顶尖的声乐和舞蹈老师,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她的个人社交媒体更新频繁,大多是“努力练习中”的侧影或汗湿的额头,配上励志文案,粉丝反响热烈,与FANTASY GIRLS官号下稀稀拉拉的评论形成鲜明对比。偶尔有粉丝在官号下问起“宥真欧尼怎么不参加团体活动了?”,也会被其他粉丝或不明账号迅速刷下去,留下一个“专注个人发展”的官方口径。
世界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而她,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蒙尘的齿轮,只能被动地、嘎吱作响地,跟着惯性转动。
除了脚踝和膝盖旧伤处的酸痛,身体内部似乎也积累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不是具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重的疲惫,仿佛连血液流淌的速度都变慢了。思维也时常陷入短暂的空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精力才能集中注意力。
是录制时那杯没喝下去的“姜茶”残留的心理影响?还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身体损耗叠加的结果?
姜允书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昏沉。镜子里映出她汗湿而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即便用厚重的遮瑕也难以完全掩盖。
“姜允书!发什么呆!”舞蹈老师严厉的声音穿透迷雾,将她拉回现实,“到你的part了!衔接动作!”
她慌忙应了一声,试图跟上音乐节拍。脚踝在旋转时传来熟悉的刺痛,她咬牙忍住,动作却因此变形,比旁边慢了半拍。
“停!”舞蹈老师不耐烦地挥手,音乐戛然而止,“姜允书,你是不是又忘了动作?还是脚疼得不能练了?不能练就出去,别在这里耽误大家时间!”
练习室里一片安静。郑慧琳和李彩英停下动作,看向她,眼神漠然。
“对不起,老师。”姜允书低下头,声音带着虚弱的喘息,“我马上调整。”
“调整?你调整了快一个月了!”舞蹈老师火气上来,“看看你这副样子!宥真马上要去参加《星耀对决》了,你们呢?团体活动一塌糊涂!公司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尖锐的指责像鞭子,抽在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姜允书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舞蹈老师发泄了一通,大概是觉得对着一块“木头”骂也没意思,挥挥手:“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好好反省!尤其是你,姜允书,下周公司内部测评,你要是再垫底,就等着瞧吧!”
内部测评?
姜允书心头微微一沉。她竟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李室长没提,助理也没通知。是临时安排的?还是……只针对她?
郑慧琳和李彩英已经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的责骂与己无关。
姜允书也慢慢挪到角落,拿起自己的水壶和毛巾。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末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到人脸上。她拉紧了单薄的外套,一瘸一拐地朝地铁站走去。
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冰冷而繁华的轮廓。行人步履匆匆,车辆川流不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普通、走路姿势怪异、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那部被监控的手机。她拿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确认了下周的行程:除了团体练习,还有两个无关紧要的电台采访和一次品牌站台活动。对于内部测评,只字未提。
果然。
她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她,混合着各种体味、香水味和食物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添了几分晕眩。
扶着冰凉的栏杆,站在摇晃的车厢里,她闭上眼睛。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这样下去。
身体的异常,精神的涣散,越来越边缘化的处境,还有那场不知深浅的内部测评……
回到宿舍,依旧是死寂。郑慧琳和李彩英的房门紧闭。她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
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旧电脑。
屏幕的蓝光亮起,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登录了那个匿名小号关联的社交媒体。之前关于FANTASY GIRLS舞台“技术讨论”的帖子早已石沉大海。她点开搜索栏,犹豫了一下,输入了“金成洙 PD 近期动向”。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惊喜!突击检查!》新一期的宣传,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业内聚会报道。没有新的丑闻,也没有关于上次录制后续的任何异常消息。仿佛那场暗流涌动的较量,从未发生。
是金PD暂时偃旗息鼓,还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她关掉网页,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U盘里的证据还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那是一张危险的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打出去。
而沈载伦……自从那条关于他现身私人诊所的新闻后,便再无新的消息。他的官方账号依旧保持着高冷范儿,只发布工作相关的内容。那场深夜的偶遇,那盒药膏,那个U盘和警告,都像是一场短暂而诡异的幻觉。
还有Eclipse。
她切换到另一个完全干净的浏览器页面,登录SoundCloud。Eclipse的主页,《Shadow Play》的播放量又增长了一些,评论区依旧是那些专业或半专业的讨论。Unknown留言,问她新曲构思的进度。
她回复说正在收集素材,需要更多时间。
退出账号,清除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不仅仅是身体,还有精神。一种仿佛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窒息感,无论怎么挣扎,四周都是光滑冰冷的壁障,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触及,也无法被看见。
就在这时,小腹传来一阵隐约的、陌生的坠痛。
不是经期的规律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带着寒意的钝痛,隐隐牵扯到后腰。
她皱起眉。生理期应该还有一周多才到。
是最近太累,内分泌紊乱?还是……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她忽略的细节,突然从记忆深处浮起。
录制那天,落水上岸后,除了那杯“姜茶”,似乎还有一个工作人员“好心”地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让她擦头发。她当时冷得发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
毛巾?
她猛地坐直身体,心脏骤然紧缩。
如果……如果那杯茶只是幌子,真正的“安排”在别处呢?比如,一条浸过某种东西的毛巾?通过皮肤接触吸收?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立刻起身,冲到卫生间,再次打开灯,凑近镜子。
皮肤看起来依旧正常,没有红疹,没有异常。但那种小腹和后腰的坠痛感,却仿佛因为她的警觉而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和脖子,又用香皂用力搓洗双手。冰水的刺激让她打了个寒颤,头脑却因此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
就算真的中了招,现在惊慌也无济于事。需要确认,需要应对。
她走回房间,拿起那部被监控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搜索软件,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接触性药物 症状”、“皮肤吸收 副作用”。
跳出来的信息庞杂而吓人。各种可能的症状:头晕、恶心、乏力、内分泌失调、情绪波动、甚至更严重的神经系统或器官损伤……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些模糊的、最近一直困扰她的不适感——异常的疲惫、思维迟滞、小腹坠痛——似乎都能对上号。
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
她无法确定。也不敢去医院。一旦去医院检查,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给金PD或李室长留下新的把柄。
只能靠自己硬扛。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浓重,远处公寓楼的窗户星星点点,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身体的不适,像冰冷的藤蔓,从内部缠绕上来,勒紧她的呼吸。
前有内部测评的虎视眈眈,后有金PD阴魂不散的威胁,身体还可能出现未知的问题,队友形同陌路,公司视她为弃子……
孤立无援。
彻彻底底的孤立无援。
姜允书扶着冰凉的窗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暗中,她的眼睛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却没有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像暴风雨前最沉静的深海。
疼痛、疲惫、威胁、孤绝……所有的一切,都在挤压着她,试图将她碾碎,压进那早已为她准备好的、“笨蛋丑角”的模具里。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灰尘和尾气的味道。
然后,她松开扶着窗框的手,转身,走回书桌前。
坐下。
打开一个全新的、空白的文档。
手指放在廉价的键盘上。
她开始打字。
不是乐谱,不是计划,不是分析报告。
而是一封信。
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甚至不会保存的信。
收件人:姜允书(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或者,仅仅是此刻这个濒临破碎的灵魂)。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疼吗?
疼就对了。
记住这疼。
它会变成你的骨头。」
打完,删除。
清空回收站。
关掉电脑。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躺回床上,蜷缩起身体。小腹的坠痛和全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但那双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更加冰冷。
像淬火后,第一次真正显露出锋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