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过分安静的山林房间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扩散,却沉重地压在心头。金秀珍会怎么解读这份“安全巡查”申请?是视作猎物怯懦的试探,还是警惕的挣扎?无论如何,种子已经埋下。
后半夜,山林起了风,呜呜地穿过松林,像无数细小的呜咽。我时睡时醒,梦里是白色的袍角在幽蓝的地灯上拖曳,脖颈被冰冷的手指反复扼紧。醒来时,窗外天色依旧沉郁,雾气比昨日更浓,几乎要贴着玻璃窗流淌进来。
早餐时,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女孩们沉默地吃着,眼圈下带着浅浅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裴秀雅的目光扫过我刻意拉高的领口,嘴角翘起一个心知肚明的弧度。林娜妍小口啜饮着牛奶,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郑宥真似乎不敢看我,却又忍不住飞快地瞟一眼我脖子的方向。金艺彬坐姿端正,仪态无可挑剔,只是握着餐具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李素媛依旧是最早吃完,起身离开时,经过我身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眼神交流,却留下一个极其轻微的、近似叹息的气音。
金秀珍和尹负责人在一旁低声交谈,内容听不真切,但尹负责人刻板的脸上,眉头似乎蹙紧了一瞬。
没有对我的邮件做出任何回应。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上午是最后的“整理与沉淀”时间,要求各自在房间“静思”。我没什么可整理的,行李简单。大部分时间,我站在窗边,看着浓雾封锁的山林和高墙电网。这个被称为“灵韵”的地方,更像一个大型的、进行精神实验的禁闭所。我们进来时是五个人和两个监督者,出去时,还是同样的数量,但内在的某些东西,已经被不可逆地搅动、扭曲了。
午后,浓雾稍散,天空露出惨淡的灰白。黑色的保姆车准时停在主楼前。我们上车,气氛比来时更加死寂。没有人说话,连眼神交流都少得可怜。女孩们大多靠着车窗假寐,或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秀珍一直在用平板处理邮件,表情平静。
我坐在老位置,脖颈的指印在车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不再那么显眼,但隐痛依旧。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那个便携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在“灵韵”记录下的那些诡异声响和对话,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成为筹码。
车子驶离山区,返回首尔。窗外的景致从墨绿山林逐渐变为灰白都市,车流嘈杂起来,但车厢内的沉默却仿佛凝成了固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邮件提醒。
我解锁屏幕,心脏微微一紧。
发件人:Starship安保部(通用邮箱)。
主题:关于安全巡查申请的回复。
内容非常简短、公式化:
「李在明代表:您于今日凌晨提交的关于ECHO项目相关区域安全巡查的申请已收悉。经初步研究,为配合项目整体推进,保障人员安全,原则上同意安排一次有限范围内的评估。具体时间、流程及允许进入的区域,需由我部与项目负责人金秀珍经纪人协调后另行通知。请保持通讯畅通。」
抄送列表里,有金秀珍,有Starship行政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没有朴理事。但她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
金秀珍的平板也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似乎在回复什么。
她同意了?或者,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允许我进入某些区域,是为了更好地监控我,还是为了……给我看到他们想让我看到的?
无论如何,门推开了一条缝。哪怕门后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车子驶入江南区,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却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直到停在Starship公司大楼和宿舍楼之间的地下停车场,那股属于都市的、混杂着汽油和混凝土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才恍惚意识到,短暂的“灵韵”囚禁结束了,但真正的、更漫长而残酷的囚禁,才刚刚开始。
金秀珍率先下车,对等待的助理和宿舍管理员交代了几句。然后她转向我:“李代表,你的新房间已经准备好,在七楼,701-A。ECHO的宿舍是701-B,内部有连通门,但已上锁,钥匙由我保管。这是你的新钥匙和门禁卡。”
她递过来两样东西。钥匙冰冷,门禁卡上印着我的名字和照片,还有“监督—限制区域”的字样。
“行李会有人帮你送上去。今天下午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讨论新阶段训练计划和安全评估的具体安排。”她说完,不再看我,带着女孩们走向电梯。女孩们依次进入电梯前,裴秀雅回头,对我做了个口型,无声,但我看懂了:“新家,喜欢吗?”
电梯门合拢,金属表面映出我僵硬的脸。
新房间确实就在701-B的隔壁。结构几乎一模一样,一室一厅一卫,装修简洁到近乎简陋。唯一的“特色”是,与隔壁宿舍共用的那面墙上,有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从我这侧可以单向打开百叶帘)的隔音门。门上挂着巨大的锁,锁眼崭新。金秀珍说的“连通门”就是这个。
我走到那扇门前,透过观察窗的百叶缝隙看过去。那边是客厅的一部分,能看到沙发一角和一个空荡荡的茶几。此刻没有人。
这不是宿舍隔壁。这是一个特制的观察室,或者说,囚禁室的升级版。那扇门,不是为了方便沟通,而是为了在“必要时”,让猎手能够更方便地接近猎物。
我拉上观察窗的百叶帘,反锁了自己这边的房门,又将房间里能移动的一张小茶几拖过来抵在门后。做完这些,我才感到一阵虚脱,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701-A的通风管道检修口在浴室吊顶左上角。隔壁B的管道与之相邻,隔板老化,有缝隙。慎用。——S」
S?李素媛(Suwon)?
通风管道?缝隙?
我猛地抬头,看向浴室方向。这是一条极其危险的信息。如果属实,意味着我可能偷听到隔壁的动静,但也意味着,我这边的一切,同样可能被监听。更可能,这是一个诱饵,引诱我做出不当行为,留下把柄。
我将短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删除。没有回复。
李素媛……她到底站在哪一边?她的“清醒”和“被覆盖”,又是什么意思?
黄昏时分,助理送来了我的行李。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将录音笔和笔记本藏在不同的、不易被发现的地方。然后,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渐渐亮起的霓虹。
首尔的夜生活开始了,喧嚣而充满活力。但在这栋楼的七层,两个相邻的房间里,一场无声的、扭曲的狩猎游戏,正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是郑宥真?还是别人?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混合着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低语,透过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依然有丝丝缕缕渗了过来。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哭声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迷茫,不像伪装。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响起,冷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是裴秀雅:“哭什么?这点压力都受不了?想想你的‘武器’找到没有?”
啜泣声更大了些,夹杂着含混的辩解:“我……我不知道……我试了……可是代表ni他……他好像不喜欢……”
“不喜欢就换一种方式!”裴秀雅的声音抬高了些,“金经纪人不是说了吗?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路。你的路就是装可怜?那也得装得像才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鼻涕眼泪的,丑死了。”
“对、对不起,欧尼……”郑宥真的声音怯懦下去。
“还有,”裴秀雅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屏住呼吸,依然捕捉到一些碎片,“……林娜妍欧尼最近有点不对劲,总是神神叨叨的,晚上在房间弄那些奇怪的声音……金艺彬欧尼也是,一天到晚对着镜子比划那些手势,瘆人得很……李素媛那家伙就更别提了,整天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她在向郑宥真抱怨其他成员?分化?还是真实的感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郑宥真抽噎着问。
“怎么办?”裴秀雅冷笑一声,“做好自己的事。盯紧目标。别忘了,最后……只有一个‘祭品’,但‘器’的功劳,可是要分先后的。”
对话到这里停止了。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靠在墙上,心脏狂跳。她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竞争,有不安,有恐惧,甚至有对彼此行为的疑惧。裴秀雅对林娜妍的“神神叨叨”、金艺彬的“手势”、李素媛的“写作”感到不安。而郑宥真,似乎还停留在模仿和恐慌的阶段。
李素媛笔记里提到的五种“倾向”,正在她们身上以不同的强度和方式显现,并开始相互摩擦。
这是一个裂痕。极其微小,但在特定的压力下,或许能被撬动。
只是,裴秀雅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只有一个‘祭品’,但‘器’的功劳,可是要分先后的。”
她们不仅在竞争方式,更在竞争……“功劳”?在最终的仪式里,不同的“功劳”意味着什么?
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明天上午的会议,将是我在回到首尔后,第一次正面应对金秀珍和Starship方面。安全巡查的申请已经发出并获得原则同意,我需要利用这个机会,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夜色渐深。隔壁彻底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这座城市永不眠息的背景噪音,和这层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脖颈上的指印,在黑暗里隐隐作痛。
猎手们已经归巢,就在一墙之隔。
而祭品,必须学会在狼窝边,睁着眼睛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