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残留的空调冷气,像毒蛇一样钻入我的衬衫领口。文件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核心祭品”——在视野里扭曲、膨胀,几乎要跳出纸面,变成实体扼住我的喉咙。
金秀珍还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但我只看见她精心描画的口红勾勒出的弧度,像某种饱食后的兽类。
“……这是为确保项目纯粹艺术性必须的最终步骤。当然,这一切建立在李代表您‘圆满完成任务’的基础上。我们对此很有信心。”她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而不是一个人的终结。
我捏着那两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青白,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荒谬、恐惧、暴怒,几种情绪在胃里翻滚、灼烧,几乎要冲破我的天灵盖。但十六个小时经济舱的折磨,和这一天一夜接踵而至的、远超想象的诡异压力,竟在此刻榨干了我最后一点爆发的气力。我只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不,是屠宰场。我就是那只被蒙着眼牵进来的羊。
签下第一份协议,是跳进深坑。这第二份,就是亲手给坑口盖上石板,再压上镇魂的符咒。
“如果……”我的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如果我拒绝签署这份‘补充说明’?”
金秀珍微微歪了下头,这个本该有点少女气的动作由她做出来,只显得计算精确。“那么,之前那份协议中关于您未能履行职责的百亿违约金条款,将立刻激活。并且,由于您已明知核心条款却拒绝配合,违约性质将更严重。法律部门评估,您个人及您的家庭,可能面临的不止是经济追索。”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为你着想”的虚伪温度:“而签署它,您至少还有六个月的时间。时间,李代表,总是能带来转机的,不是吗?”
转机?用我的命去赌一个转机?
但我没有选择。至少,现在没有。硬扛,立刻完蛋。签字,还能喘口气,还能……想办法。
求生欲压倒了所有理智的尖叫。我接过金秀珍适时递上的笔,笔杆冰凉,触感滑腻。在签名栏落下名字时,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李在明。三个字写得歪斜颤抖,像濒死者的遗书。
“很好。”金秀珍利落地收回文件,检查了一下签名,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堪称“愉悦”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那么,接下来就拜托李代表了。请记住,时间有限,目标明确。ECHO的孩子们……都是很‘敏锐’的。”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我独自站在练习室外昏暗的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滑下去。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祭品?她们知道吗?那五个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看起来青春明媚的女孩,知道她们的爱慕最终会指向一场血淋淋的献祭吗?
不,不一定。也许她们也是被蒙蔽的,是另一个层面的“工具”。金秀珍,那个崔代表,还有他们背后看不见的阴影,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我得逃。必须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滋长。我跌跌撞撞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手指哆嗦着掏出手机,想订最近一班离开韩国的机票,任何地方都好。网页加载的圆圈转了又转,最终弹出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我不死心,切换机场巴士预订、火车票查询……所有离境相关的票务网站,全部无法访问。
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我猛地抬头,看向电梯轿厢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光点稳定地亮着,像一个冰冷的注视。
被监视了。从踏入这栋楼,不,从在机场坐上那辆黑色保姆车开始,我的一切就被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
电梯到达一楼,门无声滑开。大厅灯火通明,前台穿着制服的保安抬眼望过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我苍白的脸和手里的手机。大门外,夜色中的首尔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自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我僵硬地转身,重新按亮了上行键。
回到那间被称为“观察间”的囚笼,我反锁了门,又把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拖过来抵在门后——虽然知道这毫无意义。我检查了窗户,高层,封死的设计。房间里的摆设简洁到近乎空旷,我发疯似的翻找每一个抽屉,查看墙壁、天花板、灯具、烟雾报警器……试图找出隐藏的摄像头或窃听器。一无所获,但这并不能带来丝毫安心。技术手段可以做到毫无痕迹。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平板电脑还扔在床上,屏幕暗着,映出我扭曲失魂的脸。那五个女孩的资料就在里面。
林娜妍,裴秀雅,金艺彬,郑宥真,李素媛。
五个名字,五张鲜活的脸。现在,她们成了悬在我头顶的五把铡刀,而拉动铡刀绳索的,是那份“爱慕”。
爱?用恐吓和死亡契约逼迫出来的,能叫爱吗?这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亵渎和疯狂的气味。
但我没有时间愤怒或崩溃。求生的本能逼迫大脑高速运转。逃,目前看来困难重重。硬碰硬?我孤身一人,对方是一个结构不明的组织,拥有法律(至少是表面上的)和资本的优势,手段诡异莫测。
只剩下一条路:在期限内,找出这个“祭品”仪式的真相,找到他们的漏洞,或者……让这个任务“失败”。
可“失败”意味着百亿违约金,同样死路一条。除非……我能证明这个合约本身是非法、无效的,或者,找到对方更大的把柄。
而这,似乎又绕回了原点:我必须接近ECHO,深入这个诡异的项目,才能获取信息。
一个令人作呕的悖论。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首尔的天空从浓黑变为深蓝,再泛出鱼肚白。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而我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经死在了这个夜晚。
接下来几天,我强迫自己扮演好“李代表”的角色。参加会议,查看训练报告,跟随行程。我尽量表现得专业、疏离,避免与ECHO成员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金秀珍偶尔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但并未催促。
女孩们似乎也适应了我的存在。练习时专注努力,休息时彼此说笑,偶尔看向我,目光里是面对工作人员应有的礼貌和一点点好奇。裴秀雅系腰链的动作,林娜妍路过时的淡淡香气,郑宥真摔倒时的泪眼,李素媛擦身而过的薄荷味……那些最初的、微小的异样感,在巨大的生存危机面前,似乎变得模糊而遥远,甚至被我归结为自己过度紧张下的疑神疑鬼。
直到那天深夜。
持续的失眠和高压让我精神恍惚。午夜过后,我依然毫无睡意,房间闷得让人窒息。我轻轻挪开抵门的椅子,决定去楼层的公共露台透口气——那里是这栋楼唯一没有明确监控死角的地方,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露台空旷,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我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几口并不算清新的空气,试图理清一团乱麻的思绪。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是露台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倏然回头。
月光不够明亮,但足以勾勒出来人的轮廓。纤细,穿着浅色的睡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
是林娜妍。
她似乎也没料到这么晚露台还有人,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李……代表?”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柔软鼻音,有些迟疑。
“林娜妍xi?”我立刻站直身体,拉开距离,职业面具迅速戴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有点闷,睡不着。”她轻声说,慢慢走过来,但没有靠得太近,停在另一侧的栏杆边,也望着远处的灯火。夜风拂起她的发丝和单薄的睡衣下摆。
沉默在蔓延,只有风声。我浑身不自在,只想立刻离开。“那你慢慢透气,我先回去了。”
“代表ni,”她忽然叫住我,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幽深,“您……很害怕我们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害怕?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她摇摇头,转回去继续看夜景,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就是感觉。您看我们的眼神,有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危险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们只是,想好好唱歌跳舞而已。”
这句话里透出的淡淡疲惫和无奈,那么真实,让我紧绷的神经有一瞬间的松动。也许,她真的不知情?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努力的女孩?
“没有的事。”我生硬地回答,“你们很努力,我看得到。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训练。”
我没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露台。回到房间,反锁,抵上门椅,心脏还在狂跳。只是偶然相遇,几句平常的对话,却让我后背发凉。她那句“您很害怕我们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然而,比起这句试探,几小时后发现的“东西”,才真正让我如坠冰窟。
天亮后,我因为前半夜的露台插曲更加疲惫,临近中午才挣扎着起床,准备去公司。在弯腰穿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门缝下方。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不是从门外塞进来的,更像是……从门内,我的房间这边,滑落或遗落的。
我捡起来。
是一枚口红。用了小半,品牌昂贵,色号是温柔的豆沙粉。
而在口红管身靠近底部的金属部位,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新鲜的磕碰凹痕。
我的记忆猛地被拉回几天前的练习室。裴秀雅系腰链时,那金属链坠轻轻甩动,磕碰在她裤腰金属扣上,发出过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当时,林娜妍就站在音响旁,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小东西在摆弄……是补妆用的口红吗?
最关键的是,这口红盖上,有一个模糊的、近乎完整的唇印。颜色,正是豆沙粉。
这唇印,绝对不属于我。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房间里的?昨晚我离开去露台之前?还是……在我离开之后,有人进来过?
昨晚,我和林娜妍在露台“偶遇”。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口红,站在门后,浑身血液逆流。
不是错觉。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触碰,若有深意的话语……都不是我的过度紧张。
狩猎,早已开始。
而我,这个可怜的“祭品”,直到此刻,才真正嗅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甜美而致命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