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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

韩娱:过分觊觎

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浮沉,又被喉咙深处尖锐的干疼拽回。姜允书睁开眼,声乐室灰蓝色的吸音软包在视野里逐渐清晰,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柔软的囚笼。墙角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四点。距离六点,还有两个小时。

强制休整的六小时里,她大概睡着过,又或许没有。记忆是破碎的,只有身体残留的疼痛和喉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类似金属灼烧后的铁锈味,提醒着她昨天那场长达八小时的“校准”不是噩梦。

那支旧录音笔还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慢慢松开手指,录音笔掉落在膝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屏幕上,代表最后那段录音的标记,是一个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形块。

她没有勇气去听。

挣扎着坐直身体,骨头像生了锈的铰链,嘎吱作响。她拿起旁边已经凉透的半杯水,小口啜饮。水划过喉咙,带来一阵新的刺痛。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外是尚未苏醒的公司,是即将到来的、又一轮不知尽头的“净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五点五十分,门被准时推开。尹老师走了进来,手里除了乐谱,还多了一台平板电脑。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脸上没有任何倦容,眼神依旧锐利而平静。

“醒了?”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依旧有些恍惚的眼神,“去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五分钟后开始。”

指令简洁,不容置疑。

姜允书扶着椅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角落的小洗手池边。冰冷的水拍在脸上,激得她一个寒颤,昏沉的大脑确实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茫然的空洞。

回到麦克风前坐下。尹老师已经将平板电脑连接到了录音设备上,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声波分析界面。

“今天的目标,是稳定性。”尹老师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我需要你在连续二十次重复中,那十秒的输出,在频谱分析上的重合度达到95%以上。任何一次偏差,都需要从头开始计数。”

二十次。95%重合度。

姜允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现在,清空杂念。”尹老师的手指悬在钢琴键上方,“回想手册上的参数。气息,声带,共鸣,咬字。让它们成为你的本能。”

第一个单音落下。

姜允书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那套被强行刻入身体记忆的“参数系统”。喉咙的疼痛提醒着她昨天的透支,肌肉的疲惫让她对“控制”感到力不从心。

第一个“啊”出来,比昨天更“干净”,但也更……虚弱。像一层极薄的、一触即碎的冰壳。

“停。”尹老师甚至没等四拍结束,眼睛盯着平板屏幕,“初始共振峰频率偏移。重来。集中注意力。”

重来。

第二个。气息不稳,尾音飘忽。

“停。重来。”

第三个。咬字时舌尖位置偏差,带出极其轻微的摩擦音。

“停。重来。”

……

时间在一次次“停”与“重来”的循环中艰难爬行。声乐室里只有钢琴单调的音符,尹老师冰冷的指令,和平板电脑上不断跳动的、代表“偏差”的红色数据。空气越来越压抑,像不断加压的潜水钟。

姜允书的意识又开始模糊。那些精确的参数在她脑子里互相打架,身体在疲惫和疼痛的双重折磨下发出哀鸣。她觉得自己像一台电池即将耗尽的机器人,程序错乱,肢体僵硬,却还在强行执行着无法完成的指令。

第五次尝试,当她念到那个要求“绝对虚幻”的气声尾音时,因为气息控制彻底崩溃,声音陡然中断,只剩下一点干涩的、漏气般的嘶声。

“姜允书!”尹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在干什么?你的注意力呢?!”

姜允书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真的不行了,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尹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失望和……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啪”地一声合上乐谱,走到她面前。

“看着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更强的压迫感。

姜允书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尹老师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你在抗拒。你觉得这是在抹杀你,在把你变成机器。你觉得委屈,不甘,甚至……恨?”

姜允书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我告诉你,”尹老师的声音更冷,“这个圈子,这个舞台,不需要‘姜允书’的委屈、不甘或者恨。它需要的,是合格的产品。是能够精准、稳定、不出差错地完成设计功能的零部件。你的那点所谓‘真实’,你的那点‘个人痕迹’,在真正的工业流水线上,就是瑕疵,是次品,是需要被丢弃的边角料!”

他的话语尖锐,毫不留情。

“你现在觉得痛苦?觉得窒息?我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开始!出道之后,是数不清的舞台、打歌、综艺、代言!每一次,你都要像今天这样,甚至比今天更严苛、更精确地去完成你的‘部分’!容不得半点‘自我’,半点‘偏差’!”

他俯下身,距离近得姜允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金属和旧纸张的冷冽气味。

“要么,你今天就彻底放弃,承认你做不到,然后滚出这个房间,滚出这个计划,回到你那个‘美丽废物’的壳子里,等着被彻底遗忘。”

“要么,”他直起身,目光如炬,“你就给我收起你所有无谓的情绪和挣扎,把自己彻底清空!把你的喉咙,你的身体,你的意识,全部交出来!交给参数,交给设计,交给这个体系!让它把你锻造成一块合格的、有用的‘声音材料’!”

“没有第三条路!”

最后五个字,像重锤,砸在姜允书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放弃?滚出去?

还是……把自己彻底交出去,锻造成一块“合格的材料”?

她看着尹老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酷,看着平板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红色偏差数据,感受着喉咙里撕裂般的疼痛和身体深处传来的、濒临极限的哀鸣。

那支旧录音笔,还静静躺在她的膝盖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里面那些 raw 的噪音,真实的叹息,偷偷保留的“质地”,还有昨晚那声绝望的呼吸……在尹老师描述的这条“工业流水线”上,的确,都是需要被粉碎、被熔铸、被重塑的“边角料”。

冻土下的裂缝,曾让她看到一丝微光,长出一点歪扭的根系。

可现在,有人拿着最锋利的冰镐和最高温的焊枪,要彻底铲平裂缝,重塑冻土,将她变成一块光滑平整、符合所有规格的……冰砖。

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茫然的空洞,似乎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取代了。

她没有去看尹老师,也没有去看那份“执行手册”。

她只是慢慢地,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指尖下,是疼痛的声带,是疲惫的肌肉,是那个曾经试图发出一点“真”声音的、活生生的器官。

现在,它即将被“锻造成材料”。

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间囚笼里所有冰冷的、带着松木和电子设备气味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然后,她松开了按着喉咙的手,将它们端正地放回膝盖上。

抬起眼,看向尹老师,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师,请继续。”

尹老师看着她,那双冰冷的、审视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无从分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钢琴前。

手指落下。

清澈而单调的单音,再次响起。

姜允书对着麦克风,张开了嘴。

这一次,声音出来时,那些属于“姜允书”的疲惫、疼痛、抗拒、甚至那点细微的“质地”,仿佛真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剥离、抽空了。

剩下的,是一段极其稳定、极其“干净”、极其符合“空灵”与“非人”参数要求的——

精致而冰冷的声波。

像一块刚刚被机器切割成型、还未沾染任何指纹和温度的——

完美的、待用的冰砖。

无声地,陈列在这间灰蓝色的“净化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