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而行,脚下黑褐色的裂土渐渐染上一层灰白。
空气里的温度缓缓下沉,一股沉郁死寂的气息自远方群山弥漫开来。那是诸神埋骨陵的地界。
大地不再是单纯破碎的荒原,一座座规模浩瀚的坟丘连绵铺开,如同一座座沉寂的小山。坟冢表层铺满纪元大战残留的灰白色骨灰,风一吹,细碎灰雾漫天扬起。偶尔能够看见半截断裂的巨型兵器从土堆之中刺出,矛戈、重剑、权杖,锈蚀斑驳,皆是上古大能陨落之时随身的器物。
亿年前,大批旧纪元的神祇、战将在此处战死。躯体倒在这片土地,便化作一座座坟丘。
谷栗走在蓝宁身侧,水月本源微光悄然流转,抵御周遭不断渗透的死寂戾气。灰色薄雾落在皮肤上,会无声蚕食生灵的生机,普通修士踏入此地,不出数个时辰便会寿元耗竭,神魂被拖入永眠。
“这片死雾,会消耗本源。”谷栗低声提醒,抬手展开一层薄薄的银蓝水月光罩,将两人周身护住,“依靠水月力量勉强可以抵挡,可不能长时间耗在这里。”
蓝宁掌心托着河心玉,玉石表面青光微微跳动,不断修正前行路线,避开几处河心玉标记出来的高危坟冢。那些土丘之下,埋葬着执念极重的战死残魂,尚未彻底消散,一旦惊扰,便会立刻爆发。
“埋骨陵范围极大,纪元基石并不在最核心的主陵。”蓝宁目光望向前方重重坟丘之间一道深陷的峡谷,“在那处陨道峡谷,当初是数位水系主神拼死阻击外序侵蚀的战场。纪元基石就遗落在峡谷底部的战殁台。”
一路向前,沿途并非没有阻碍。
几头体型七八丈,浑身裹着枯灰骨甲的陵卫,在坟丘之间游荡巡逻。它们不同于外面的石铠纪元守卫,躯体由战死神祇散落的骸骨拼接而成,魂火是浑浊的灰白色,攻击性更强,灵智残留也更高。
一头陵卫仿佛捕捉到微光波动,头颅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窝朝着二人方向扫视过来。
谷栗立刻抬手,月光水韵敛去两人外泄的气息。二人侧身躲在一柄斜插大地、数十丈长的断裂巨剑后方,灰雾笼罩视野。
陵卫来回徘徊数圈,没有发现目标,沉重骨足踏过满地骨灰,缓缓向着别处游荡而去。
等它走远,二人才继续迈步,踏入陨道峡谷。
峡谷两侧山壁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斩痕与烧灼印记,岩壁上还残留着亿年前大战溅射干涸的暗色灵血。越往峡谷深处走,死灰色的雾气浓度越发厚重。
峡谷底部,一座半毁的石质平台静静卧在尘埃之中,便是战殁台。
平台四角原本立着四根高大石柱,如今三根已经轰然倒塌,只剩下孤零零一根还歪斜伫立。平台正中央,一块半透明、流转着金灰双色光晕的棱形晶石静静悬浮离地半尺。
那就是纪元基石。
基石缓缓震颤,向外散出一圈一圈厚重的大道波动,整片峡谷的死雾,都受它牵引流动。
“找到了。”谷栗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正要上前收取。
嗡——
就在此刻,战殁台四周的灰雾骤然剧烈翻涌。
四道高大朦胧的半透明魂体自雾气之中显形。
它们没有完整的实体,身躯由灰白亡魂雾气凝聚,身披残破的上古神袍,手持残破法器。面孔模糊不清,唯有双眼位置跳动暗淡的魂光。是陨落在峡谷之中,四位水系副将的残魂执念。
并非完整神志,只是临死那一刻保留下的守护执念,死守此地,不让外人触碰纪元基石。
四道残魂同时抬手。
刹那间,峡谷内部的死雾疯狂汇聚,化作数道粗壮灰潮,如同毒蛇一般朝着二人席卷碾压而来。灰潮所过之处,连坚硬岩壁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
谷栗迅速撑开水月光盾,银蓝色光膜瞬间膨胀。
轰隆!
灰潮狠狠撞在光盾之上,光盾表面立刻泛起大片晦暗污渍,月光流水的光芒被飞快侵蚀。
“光盾撑不住太久!”谷栗咬牙维持本源输出,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它们的力量是纪元战死的怨念,专门啃噬生灵本源。”
四道残魂并不急于近身,站在四角不断操控峡谷死雾轮番冲击。它们熟悉这片峡谷地形,借助漫天灰雾不断消耗闯入者,不硬拼,只消磨。
蓝宁站在后方,神色平静。
他依旧没有动用那份属于超规者的篡改概率之力。一旦干预时序因果,就会损伤这条过去时间线自身的历练体验,若非时间线遭受外力篡改,他不会轻易出手。
但这不代表他只能被动防御。
他抬手,指尖一缕清冽剑意缓缓舒展。不是爆裂杀伐的大剑势,而是内敛、通透,直抵神魂本心的细缕剑息。
他没有挥剑去斩碎残魂躯体——残魂本就是执念凝聚, physical攻击杀不死,只会刺激怨念越发狂暴。
剑意化作丝丝缕缕淡青色微光,散开,融入漫天灰雾之中。
剑息不去破坏,而是梳理。
梳理那四份缠绕亿年、困在此地无法解脱的战死执念。
亿年前,这四位副将浴血阻拦外序侵蚀。他们最后的心愿,不是屠戮来客,而是守护纪元基石,不让基石落入外序之手,防止祸根扩散世间。他们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重复着临死前的战斗,不得解脱。
淡青剑意轻轻触碰残魂朦胧的魂体。
四道狂暴进攻的魂体动作同时一顿。
翻滚咆哮的灰潮,骤然迟滞在空中。
那些亿年挥之不去的恐惧、不甘、战死的痛苦,被剑意一层层温柔剥开。
模糊的魂体微微震颤,原本浑浊暗淡的魂光,一点点变得澄澈。
他们仿佛重新看见亿年前的战场,看见旧纪元覆灭,看见诸神赴死,也看见眼前之人,并非外序侵蚀的爪牙。
蓝宁的声音不高,清晰传遍整个峡谷:“旧纪元已经落幕。外序的威胁还未消亡。基石留在峡谷,只会被归亡之渊的戾气慢慢污染。我们取走它,是为了镇压深渊,完成你们当年未能完成的夙愿。”
片刻寂静。
为首那道残魂缓缓垂下手中残破法杖。
狂暴翻涌的死雾潮水,缓缓回落,重新弥散回峡谷空气之中。
四道魂体微微躬身,做出上古将士托付重任的礼节。
执念不再敌视,枷锁松动。
其中一道残魂分出一缕微弱魂光,飘向纪元基石。晶石表面一层防御禁制缓缓解开。
做完这一切,四道半透明魂体开始一点点变得稀薄。亿年死守的使命终于得到可以延续的希望,执念消散,不必再困在此处无尽轮回作战。
魂光点点飘散,消散在陨道峡谷的灰白雾气里,归于天地。
峡谷之中那股窒息压抑的压迫感,随之大幅褪去。
谷栗长舒一口气,收回摇摇欲坠的水月光罩,额角已经满是冷汗:“若是硬打,我们免不了要付出不小代价。”
走上战殁台,谷栗伸出手,轻轻握住悬浮的纪元基石。
金灰交织的温热力量顺着掌心流淌而来,海量旧纪元大道碎片涌入脑海。基石入手沉重,里面封存着旧纪元天地运转的部分底层规则。
纪元基石到手。
就在基石被收取的一瞬间,蓝宁怀中的河心玉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玉面之上,北方方位亮起急促的红光。
是那萨尔丁与莉莉那一组的方位标记。
标记闪烁急促,代表那边遭遇重大险情。
“出事了。”蓝宁眉头微蹙。
河心玉可以感知小队成员大致状态。北方断流祭坛方向,一股浓郁狂暴的寒冰与动乱波动正在爆发。
那萨尔丁和莉莉,在夺取水司权杖的时候,撞上了预料之外的强敌。
谷栗握紧手中纪元基石,神色紧绷:“断流祭坛那边出变故。我们是立刻赶过去支援,还是继续按原计划奔赴浮空碎岛寻找渡厄古钟?”
蓝宁抬眼望向神域北方,隔着重重坟丘与荒原,能够隐约望见远方天际翻涌而起的白茫茫暴风雪乌云。
归亡之渊的灰色戾气,已经开始丝丝缕缕向外溢出。留给他们的时间,还剩两天不到。
“先赶去北方。”蓝宁做出决断,“水司权杖拿不下来,集齐三件信物便无从谈起。”
“走。”
二人不再停留陨道峡谷,转身离开诸神埋骨陵,朝着北方断流祭坛全速疾驰。
身后一座座沉默的上古坟丘静静伫立,埋着亿年英雄的骸骨。灰雾随风漫卷,仿佛无声目送。
而遥远北方,断流祭坛。
漫天永冻寒冰封冻天地,凛冽风暴呼啸不休。
一头体型达到二十四丈,通体覆满万年永冻玄冰的高阶冰铠纪元守卫,挡在祭坛之前。冰甲缝隙不断溢出刺骨寒气,大地接触之处尽数冻结。
那萨尔丁水火长刀不断劈砍,淡蓝焰浪撞在冰甲之上,大片白雾蒸腾四起,却只能融化表层薄冰。这一头,是神域残存为数不多的高阶纪元守卫,力量远超荒原上普通石铠卫士。
莉莉依靠水影潜行不断游走试探,可永冻寒冰会冻结空气中所有水汽,直接废掉她大半水影匿踪的优势。寒冰封死水汽,她的潜行空间被极度压缩。
两人已经陷入苦战。
祭坛高台之上,一根通体冰蓝、缠绕流水纹路的水司权杖,被厚厚千年冰茧牢牢包裹。
暴风雪嘶吼,冰铠守卫巨拳裹挟凛冽寒流轰然砸落,地面瞬间凝结厚达数丈的坚冰。
那萨尔丁横刀硬挡,身躯被巨大冲击力砸得连连向后滑退数丈,脚下冰面犁出两道深深沟壑。
“这样耗下去撑不了多久。”那萨尔丁呼吸粗重,火焰刀刃都在被寒气侵蚀,“这头家伙比情报记载的还要强。”
莉莉被迫显出身形,短刃挡下飞溅冰屑,目光快速扫视四周,焦急望向南方来路。
寄希望于队友尽快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