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褪去,浅淡的鱼肚白自沙海的地平线漫开,将漫天星辰一点点吞没。
一夜时序试探过后,天地再没有浮现半分诡异的停滞与错乱,仿佛昨夜那三次跨越距离的拨动,仅仅只是一场错觉。但蓝宁、艾文与谷栗心里都清楚,那道藏在维度夹缝里的目光并未离去,只是收敛了试探的动作,重新退回纯粹观测的状态,安静注视着村落之中发生的一切。
村落里陆续响起动静。木门吱呀推开,早起的村民抱着陶罐前往水井取水,孩童的嬉闹声隔着土墙隐隐传来,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干燥沙尘的气息,将大战之后人间烟火的实感铺展开来。
艾文没有放松警惕,天刚亮便再度登上沙丘高地,天空之眼的微光持续流转,扫视方圆数百里的荒漠,不放过任何一缕灵气异动。昨夜的时序扰动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他能做的只有死守探查岗位,一旦对方再度出手,第一时间发出警示。
谷栗回到木屋之内,继续照看尚未痊愈的托克拉克。
屋内光线偏暗,托克拉克斜靠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体表的外伤已经结痂愈合,真正致命的是咒术本源遭受的重创,体内原本奔腾的咒力如同被打碎的水潭,四处漏散,根基千疮百孔。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每一次呼吸都略显沉重。
“天亮了。”托克拉克的声音沙哑干涩。
“嗯。”谷栗坐在一旁,指尖萦绕淡淡的月光灵力,缓慢渡入他的经脉,温和修补破碎的咒力脉络,“不要强行调动力量,你的咒术根基损伤太重,贸然催动只会造成永久性的损毁。”
托克拉克苦笑一声,抬了抬自己的手掌,往日指尖可以翻涌狂暴咒火,此刻掌心空空荡荡,连一丝微弱的火苗都无法引燃。
“古域一战,我几乎拼尽全部,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他低声说道,语气里藏着不甘,却没有过多怨怼,“好歹保住性命,已经算幸运。只是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够重新拿起咒术。”
“急不来。”谷栗摇头,“寿元损耗、本源破碎,都需要时间慢慢滋养。沙海本地的药材只能稳住伤势,想要复原,我们需要前往更远的地域搜集珍稀灵材。”
木屋之外,蓝宁站在老槐树下。
经过一夜调息,他体表的伤势恢复大半,可本源透支带来的空洞依旧扎根在体内,他刻意不去调动潜藏的超规权能,完完全全以这条时间线本体的状态感受这份虚弱。他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沾着过往大战留下的细微划痕,在清晨的日光下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势爆发,他缓缓抬手,一剑一式,缓慢演练自己的剑道。
每一招都朴实无华,没有绚丽的术法光效,只有纯粹的剑意流转。
藏在高处的观测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仔细拆解每一道剑招运转的轨迹,解析剑意层层递进的逻辑,试图从这一套普通的剑术演练之中,抓取超规大道的碎片。
蓝宁对此心知肚明,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的剑,源自一次次生死搏杀沉淀下来的本心,招式可以被看见,轨迹可以被记录,可藏于剑骨之中的道,绝非旁观便可以窃取。他照常出剑,收剑,循环往复,任由对方观摩。
“蓝宁。”
远处传来脚步声,那萨尔丁与莉莉终于赶回村落。两人身上沾满旅途风尘,衣袍多处撕裂,显然赶路途中也遭遇不少游荡的残余傀儡,一路边战边行。
那萨尔丁目光扫过村落四周,看见大战残留的残破墙体,神色凝重:“我们在外围清理逃窜的古域傀儡残部,不少傀儡脱离古域的控制之后依旧四处袭扰游牧部落,已经救下几支遇险的商队。”
莉莉跟在他身侧,攥紧手中短刃:“但是傀儡数量太多,散落在整片沙海,想要全部肃清,短时间根本做不到。还有部分星际舰队的残兵,橙月主力虽然败退,依旧有小股溃军流窜在荒漠,劫掠村镇。”
古域封印稳住,橙月主力撤离,可战争遗留下来的祸患,依旧还在荼毒这片大地。
蓝宁收剑入鞘,目光望向辽阔无垠的沙海:“散兵游勇,不能放任不管。沙海各个部落村落,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我们打算分区域巡逻清剿。”那萨尔丁说道,“只是人手不足。落沙村需要留下一部分人守护,托克拉克重伤无法出战,谷栗要留下来照料他。艾文需要留守高地监测天地异象,能够外出作战的,只有我,莉莉,还有你。”
说到这里,那萨尔丁停顿片刻,看向蓝宁,留意到他尚未完全复原的状态:“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昨夜大战损耗极大,若是强行长途奔袭作战……”
“我可以行动。”蓝宁打断他,语气平静,“灵力虽未复原,但自保作战足够。放任傀儡与溃军四处肆虐,会有更多无辜之人死去。”
他不会动用时序概率的力量去直接抹平所有敌人。历练的轨迹不该被破格力量粗暴篡改,该由他们亲手去承担的责任,便要亲手完成。
暗处的观测者将这番对话尽数收入眼底,继续记录着他的抉择与心性。
谷栗这时也从木屋走了出来,听见几人的交谈:“托克拉克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不需要我寸步不离。我可以随同你们一同外出,月光之力既能对敌,也可以随时救治受伤的平民。”
屋内的托克拉克听见外面的谈话,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苍白,高声开口:“我留在这里,守着落沙村。虽然用不了咒术,但基础的防身手段还在,村落村民也有自保的能力,不用担心这边。你们安心外出清剿。”
计划就此敲定。
艾文继续留守落沙村沙丘高地,兼顾村落防御与全域异常监测。托克拉克坐镇村落内部。蓝宁、谷栗、那萨尔丁、莉莉四人组队出发,向外扩散,清剿沙海之内残留的古域傀儡以及橙月的星际溃兵。
简单收拾行装,补给好水与干粮,四人告别村民,踏出落沙村的大门,踏入一望无边的黄沙之中。
烈日缓缓爬升,炽烈阳光烘烤大地,热浪滚滚升腾,扭曲远方的地平线。
行军半日,他们便遇上第一波敌人。
十余台破损的古域傀儡漫无目的游荡在沙丘之间,外壳坑坑洼洼,部分肢体残缺不全,失去主核心的指挥之后,只剩下杀戮的本能,看见活物便嘶吼着冲杀过来。金属脚掌踩踏黄沙,发出沉重沉闷的轰隆声响。
那萨尔丁率先冲锋而上,手中长刀劈出凛冽刀光,正面拦住三台傀儡。莉莉身形灵巧游走,绕至傀儡身后,短刃精准刺向傀儡关节缝隙,破坏传动结构。谷栗掌心漾开柔和却锋利的月光流辉,数道光刃飞射而出,切割傀儡的躯体。
蓝宁握剑上前,没有释放夸张的大范围剑域,仅仅依靠纯粹的剑术,见招拆招。剑锋游走之间,精准点刺傀儡核心部位,每一剑落下,都废掉一台傀儡的行动力。
战斗节奏并不轻松。傀儡悍不畏死,即便躯体大半损毁依旧会疯狂扑击,四人各司其职,硬碰硬鏖战许久,才将这十余台傀儡全部拆解报废。
沙尘缓缓落定,遍地都是破碎的金属残骸。
莉莉微微喘息,擦去额角流淌的汗水:“这些傀儡没有指挥,可战斗本能依旧凶悍,成群遇上会相当麻烦。”
话音未落,远处沙丘之后,传来破空呼啸之声。
数道灼热的能量弹划破空气,直冲着四人轰击而来。是橙月麾下残存的星际溃兵,三艘小型突击艇藏在沙丘背面,发现他们之后立刻发起偷袭。舰艇炮口不断喷涌火光,高能炮火接二连三砸落,黄沙被炸开巨大的坑洞,碎石与沙粒漫天飞溅。
“散开!”那萨尔丁大吼一声,众人迅速分散规避炮火覆盖。
突击艇悬停在半空,舱门打开,数十名身着星际战甲的士兵跃出,手持能量枪械,形成战阵压了过来。这些都是经历过古域大战的老兵,战术配合娴熟,火力凶猛。
谷栗抬手撑起一层月光屏障,挡下扫来的密集能量弹,屏障表面不断泛起涟漪,承受着重击。
“数量不少。”谷栗眉头微蹙。
蓝宁目光扫过敌方阵型,大脑飞速推演对战的路线。他依旧没有动用任何超规层面的能力,完完全全依靠自身的战斗经验与剑道本领冲入敌阵。长剑翻飞,金属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剑锋劈开战甲防御,瓦解敌方的冲锋。
那萨尔丁与莉莉从两侧迂回,牵制一部分士兵。
战局陷入胶着。星际士兵的远程火力十分棘手,高空的突击艇还在持续输出炮火,不断压缩四人的活动空间。好几次高能炮火擦着蓝宁的身躯掠过,灼热的能量擦破他的衣袍,在皮肤上留下灼烧的红痕。本源还处在透支状态,长时间高强度作战,体内灵力消耗速度飞快,疲惫感一点点侵蚀四肢百骸。
高悬维度之外的观测者,安静看着这场苦战。
他没有出手干涉,既不会暗中帮蓝宁一行人降低敌人实力,也不会偷偷强化敌军。只是冷静观察,观察蓝宁在灵力不足的劣势之下,如何依靠剑术、判断与队友配合突破困局,记录他在绝境之中的心道变化。
仿佛在观看一场专门为他上演的试炼。
蓝宁很清楚,对方就在看着。
可他没有半分急躁,避开轰击而来的炮火,抓住一个间隙,身形骤然突进,剑锋向上,一道凝练的剑气直刺半空当中一艘突击艇的动力核心。
轰隆!
突击艇引擎被击穿,剧烈爆炸炸开,滚滚黑色浓烟升腾,残骸重重摔落在黄沙之上。
失去一艘舰艇,敌方的火力顿时减弱一截。抓住这个机会,那萨尔丁悍然突进,长刀劈翻前排数名战甲士兵。谷栗凝聚月光洪流,横扫战场,逼得剩余敌军阵型大乱。莉莉抓住空隙,潜行绕后,破坏了第二艘突击艇的控制系统。
第二艘舰艇失去动力,歪歪扭扭坠向沙丘。
仅剩最后一艘突击艇,见大势已去,不敢继续恋战,调转方向想要逃窜。
“不能放跑。”蓝宁脚下发力,踏着黄沙急速追出,手中长剑蓄力,一道狭长剑气破空远射,精准命中舰艇尾部推进装置。
火光爆发,最后的突击艇也重重坠毁在荒漠远方。
残余的星际士兵失去载具,军心溃散,一部分想要弃械投降,一部分依旧负隅顽抗。四人花费不少功夫,将这股溃军彻底处理完毕。
硝烟慢慢消散,战场上到处都是战甲碎片与舰艇残骸。
四人站在遍地狼藉的沙地上,皆是气喘吁吁,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莉莉瘫坐在温热的黄沙之上,大口喘着气:“仅仅只是一小股溃军,就打到这种地步,整片沙海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敌人。”
那萨尔丁望向漫无边际的荒漠,神色沉重:“我们的力量有限,这样清剿,进度太慢。不知道还有多少部落正在遭受侵害。”
谷栗抬手,柔和月光拂过众人的伤口,缓缓抚平皮肉之上的灼伤与割伤,却无法恢复众人消耗殆尽的灵力。
蓝宁抬眼望向远方,目光越过层层沙丘,仿佛穿透物质,看向那看不见的维度高处。
他能隐约感知,那道观测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此处。
方才整场厮杀,对方看完了全部。
没有时序扰动,没有概率篡改,没有任何暗中的小动作。就只是安静的看。
但蓝宁明白,这并不代表对方会永远止步于旁观。
现在对方还处在观摩解析的阶段,可一旦他捕捉到足够多的大道碎片,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下一步,便很有可能不再满足于仅仅观看。
沙海的风呼啸吹过,卷起漫天黄沙。
肃清残余敌寇的旅途才刚刚开始,明面上傀儡与星际溃军的祸患尚未平息,而藏在时空夹缝之中的无形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始终挥之不去。
短暂休整过后,四人站起身,拍落衣袍上厚厚的沙尘,朝着下一处探查方位继续前行。烈日悬于天穹,几道身影一步步走向沙海深处,脚印留在黄沙之中,转瞬便要被呼啸而来的风沙缓缓掩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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