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掌心贴在指纹识别区，冷金属的触感渗进皮肤。那行字——“我在门后等你”——像活物般在他皮肉底下跳动，红得发烫，像是刚从血管里挤出来的血。他没动，左手还悬着，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不敢。

门缝里飘出的琴声还在走。\

《雨夜》的前奏，原声钢琴，音色温润，带着一丝极轻微的杂音——那是指甲划过象牙键的摩擦声，是呼吸节奏打乱节拍时的微顿。江临川闭上眼。\

第三小节，那个本该流畅下行的音群，迟了半拍。\

很小。几乎听不见。\

可他知道。\

那是程砚秋的习惯。十二岁那年，练到这一段，他总在左手换指时卡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后来录音室修掉了。可现在，它回来了。真实得让他喉咙发紧。

身后的电子旋律悄然靠拢。\

冰冷、精准的变调版《雨夜》，原本孤寂地回荡在隧道深处，此刻却像被什么牵引着，节奏一寸寸校准，力度一点点模仿，连那点呼吸感都学得惟妙惟肖。\

两段旋律终于合拍。\

一暖一冷，一近一远，音符交错，竟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像两个灵魂在对话。\

一个说：我在这里。\

另一个答：我也在。

江临川睁眼。\

掌心的字迹在光线下泛出波纹。那最后一笔拖出的尾钩，弯得和七年前黑板上的“明天见”一模一样。那天清晨，暴雨将至，程砚秋用红笔圈住“明”字下那一横，笑着说：“这钩子，是我签名，你记住了。”\

他记住了。\

可当时他只当是玩笑。

琴声突然断了。\

最后一个音没落完，像是被人猛地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寂静压下来。\

比刚才更沉。

一道声音穿透金属门。\

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肺叶在摩擦，声带在撕裂。

“你迟到了七年。”

江临川猛地抬头。\

瞳孔缩紧。

门缝透出的光里，映出一道侧影。\

程砚秋坐在琴凳上，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撑不住重量。\

脖颈处，一道焦黑的烙印清晰可见。【Echo-B3-001】。\

不是投影。不是数据模拟。\

是烧伤。是组织坏死。是活人被烙上去的痛。

江临川的膝盖不受控地弯了一下。\

他跪得更深，几乎要伏在地上。

门内的程砚秋缓缓转头。\

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疲惫到了极点，可异常清醒。没有数据延迟的滞涩，没有复制体常见的空洞。\

是他。\

真的他。

程砚秋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某种阻力。\

他轻轻抚上门内侧的指纹区，掌心对准识别口。\

江临川死死盯着他的手。\

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疤。\

浅白的线，微微凸起。\

十二岁那年冬天，江临川在琴房睡着，程砚秋偷偷练他写的新曲，琴盖突然落下，夹住了手指。他没叫，只自己跑去医务室包扎，回来时把那张沾了血的谱纸藏进了抽屉最底层。\

没人知道。\

连江临川都是三个月后整理乐谱时才发现。

“是你吗？”\

江临川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程砚秋嘴角动了一下。\

极淡的一笑。\

像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光。

“不然呢？等你写了七年的新歌。”

江临川眼眶骤热。\

可他咬住牙。\

“如果我是程序？如果这一切都是编好的？如果……我连喜欢你，都是被设定好的反应？”

程砚秋没动。\

只是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才开口。

“那你现在哭出来的，也算真的。”

江临川的手抖得厉害。\

他抬起左手，终于不再悬空。\

一点一点，朝着门缝伸过去。

程砚秋也动了。\

他将手从识别区移开，慢慢抬起来，隔着金属门，迎向江临川的指尖。\

距离很近。\

近得能看见对方皮肤上的细小纹路。\

近得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度，从门缝里渗出来。

不是虚拟反馈。\

不是系统模拟的触觉。\

是活人的体温。\

带着一点汗湿，一点凉意。

江临川的指尖停在离对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他不敢再进。\

怕一碰，人就散了。

突然。\

“滴——”\

一声轻响。\

蓝光从双人指纹区流转而过。\

同步验证成功。

厚重的合金门开始上升。\

链条转动，低沉如心跳复苏。

门缝一点点拉高。\

江临川看见了完整的程砚秋。\

他坐在琴凳上，穿着一件旧款练习服，袖口磨得发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脖颈的烙印周围，皮肤呈放射状焦黑，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门升到一半。\

江临川站起身。\

他迈步，准备走进去。

掌心突然剧痛。\

“下一首，由你作曲”那七个字，猛地烧了起来。\

红得发黑，边缘泛金光，像是被注入了某种能量。\

他低头看去，字迹在跳动，节奏和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

背后传来声音。\

比刚才清晰了些。\

“这次别等我说出口……”\

程砚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一次，你来写结局。”

江临川回头。\

程砚秋正挣扎着站起来。\

他一只手扶着钢琴，另一只手，向他伸了过来。

两人对视。\

没有说话。\

可江临川看见了。\

看见七年来每一次转身时背后的目光。\

看见雨夜里桥洞下倾斜的伞。\

看见选秀后台那只替他整理领口、蹭过喉结又迅速收回的手。\

看见监控画面里，他昏睡时程砚秋守在床边，手里攥着凉透的豆浆。\

看见《雨夜》末章，那行用血写下的变奏。\

看见十七岁那年，全息影像里，程砚秋录下“等你回来听”，却最终没敢发送。

全都在这一眼里。

江临川反手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十指紧扣。\

一步踏入门内。

大厅瞬间亮起。\

环形空间，巨大无比。中央悬浮着一颗光核，像心脏般缓慢搏动，连接着无数数据缆线，延伸至四面八方。\

四周排列着数十个休眠舱。\

玻璃罩内，人形轮廓隐约可见。\

有些面容模糊。\

有些……赫然是不同年龄段的江临川。\

少年时期的。\

选秀初期的。\

受伤住院时的。\

甚至有一个，是此刻站在门前的他。

所有舱体，神经同步率闪烁。\

多数显示红色警告。\

唯独最中央一具，标注【Primary Anchor: CYQ】的舱体，亮着稳定的绿灯。

墙面投影快速滚动文字：\

Final Protocol Initializing…\

Emotional Resonance Threshold Exceeded.

江临川没看那些。\

他的目光落在程砚秋脖颈的烙印旁。\

那里，有细微的电路纹路，从焦黑边缘延伸至耳后，深深嵌入皮肤。\

他的神经系统，还在和主机连接。

“你还连着？”江临川声音发紧。

程砚秋没松开他的手。\

“切断了，你就听不到这版《雨夜》。”

“会死。”

“我知道。”

江临川猛地拽他往里走。\

“那就断开！”

程砚秋站着没动。\

“断了，门就关了。你出不去，我也活不成。”

“那我陪你。”

程砚秋终于笑了。\

这次笑得深了些。\

“你还是这么笨。”

江临川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程砚秋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未落的泪，“你终于来了。”

江临川鼻尖一酸。\

他想抱他。\

可不敢用力。\

怕一使劲，人就碎了。

就在这时。\

整个大厅灯光骤暗。\

转为暗红。

无声警报浮现空中。\

Stage: Final Protocol Activated.

所有休眠舱红灯齐闪。\

倒计时启动。\

标题缓缓浮现——\

Love Override Initiated.

\[本章完\]

门后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