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从门缝底下压进来,像刀刃贴着地面推进。
江临川没动。
他还跪在控制台前,手心死死按着那片干了又湿的血印。血混着汗,把操作区染成暗褐色。他能感觉到程砚秋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微弱得像是风里将熄的火苗。
“走……”程砚秋又说了一遍,声音几乎被主控室的嗡鸣吞没。
江临川低头看他。程砚秋眼睑半垂,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出血口。可他的手指还扣着江临川的手腕,哪怕只剩一点力气,也没松。
“不。”江临川嗓音哑得不像话,“他们要的是断开。我偏不断。”
他说话时,额头抵了抵对方的额角。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程砚秋发烧,他拿手背试温度那样。
青年版站在崩解的光壁残骸旁,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神经同步率:97%】。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你们不是在反抗……你们是在感染系统。”
“感染?”江临川冷笑一声,抬眼看他,“你们管这叫感染?可我觉得——这才是活着。”
青年版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停了。
不是散乱的踏步,是整齐划一的停顿,像一支军队在门前列阵。金属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频电流的滋响——锁芯正在被远程破解。
主屏突然弹出猩红窗口:
【外部指令注入中】\
【权限覆盖倒计时:00:15】\
【建议立即断开B-3神经链接】
江临川盯着那行字,没眨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系统被接管,程砚秋会被判定为异常数据源,直接清除。而他,会被重新封存,记忆清洗,回到那个没有痛觉、没有回忆、也不会再梦见《雨夜》的“完美版本”。
青年版突然冲上前,伸手去够控制台上的紧急切断按钮。
“你还想让他死第二次吗?!”他吼出这句话时,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机械的冷,而是某种近乎真实的焦灼。
江临川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扎过去。
“你永远不会懂。”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每一次心跳,都是我活下来的证明。你呢?你连心跳都没有。”
青年版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皮肤下没有血管,没有脉搏,只有一层极薄的数据流在皮下闪烁。
他张了嘴,却没说出话。
程砚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猛地弓起,一口血喷在江临川肩头。温的,带着铁锈味。
江临川立刻搂紧他,一手拍他后背,另一只手仍死死按着操作区。
“别说话……别动……”他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
程砚秋喘着气,抬手抓住他手腕,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固执地不放。
“让我……走。”他气音挤出来,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江临川咬牙,喉结滚了一下:“闭嘴!这次我说了算!”
“我不逃……”程砚秋忽然睁眼,目光涣散,却直直盯着他,“你要带我……一起走。”
两人对视。
没有多余的话。
可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七年前,医院走廊,程砚秋跪在地上签字,用自己的一生换他活下来。
七年后,地下主控室,江临川按着血印,拒绝断开连接,哪怕同归于尽。
他们谁都没逃。
谁都不再放手。
江临川反手握紧他的手指,低声道:“好。一起走。”
他慢慢把程砚秋放平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放一片落叶。然后他撕开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那道陈年疤痕——芯片取出后留下的扭曲伤痕。
他拔出小刀,没犹豫,直接割开旧疤。
血涌出来,热的,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又抓起程砚秋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程砚秋的手冰凉,指节泛白,像冻僵的树枝。
江临川用刀刃在他掌心划了一道。
程砚秋疼得抽了一下,但没躲。
江临川把两人的伤口重重贴合,鲜血交融,滴落在生物识别区。
一滴。
两滴。
血珠坠落时,像慢镜头。
每一滴都砸在寂静里,发出无声的回响。
主屏突然黑了。
所有警报、滚动文字、倒计时全部消失。
三秒死寂。
然后,屏幕缓缓亮起,不是红,不是白,是深蓝。
一行字浮现:
【检测到双源情感共振】\
→【匹配密钥:Echo Override】\
→【权限覆盖:YES】
紧接着,第二行字出现:
“指令接收者:江临川 & 程砚秋”\
“协议生效:共生模式启动”
倒计时停在03:17。
警报静默。
连系统嗡鸣都低了下去。
青年版踉跄后退一步,撞上控制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发白,像信号不良的画面,边缘出现像素化裂痕。
“不可能……这种输入方式……会摧毁核心逻辑……”他喃喃,声音不再冰冷,反而透出一丝惊恐。
江临川没理他。
他俯身,小心翼翼把程砚秋抱起来,一手托着他后背,一手穿过他膝弯。程砚秋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抱紧我。”江临川低声说。
程砚秋没回答,但手臂轻轻环住他脖子,指尖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
青年版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作数据流,像被风吹散的沙。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属于程序的表情——困惑。
他抬头看向江临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也许……我也想痛一次。”
话音落,整个人彻底湮灭,只余一道残影在空气中淡去,像一场没人记得的梦。
程砚秋眼皮颤了颤,嘴唇微动,几乎听不见地呢喃:“对不起……你也……是‘他’。”
江临川脚步一顿,嗓音沙哑:“他是假的。你是真的。”
他抱着程砚秋,转身走向出口。
主控室深处,警报突然重启——但内容变了:
【核心熔毁倒计时启动:05:00】\
【逃生通道已激活】
头顶红灯开始旋转,一道箭头指示灯亮起,指向休眠舱区后的紧急通道。
江临川迈步。
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玻璃和积水里。膝盖旧伤发作,刺痛顺着大腿往上爬,但他没停。
他们穿过休眠舱区。
十数个复制体仍端坐原位,黑衣笔挺,面容与江临川分毫不差。他们空洞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两人,却没有阻拦,也没有动作。
像一排被拔掉电源的傀儡。
江临川抱着程砚秋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未停。
程砚秋伏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颈,呼吸微弱却持续。他一只手始终环着他脖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轻轻蹭过江临川的腰侧,像确认他还在这里。
“冷吗?”江临川低声问。
程砚秋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江临川收紧手臂。
背后传来第一声爆炸。
轰——
火光从主控室方向炸开,冲击波推来热浪,震得通道墙壁簌簌掉灰。警报尖锐响起:
【检测到主体逃离!启动追击程序!】
红灯狂闪,脚下地面微微震动。
江临川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起来。膝盖钻心地疼,呼吸也开始乱,但他不敢放慢。
前方尽头,一扇厚重金属门缓缓开启,狂风夹着暴雨扑面而来。
外面天色灰暗,黎明将至未至。城市轮廓隐在雨幕中,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江临川背着程砚秋跃入隧道。
脚下湿滑,碎石和积水混杂,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立刻用脚跟抵住墙稳住身形。怀里的人轻得吓人,可他抱得更紧了。
“快到了……”他喘着气说,也不知道是说给程砚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身后,主控室轰然炸裂。
整条隧道被火光映亮,烟尘滚滚而来,热浪推着他们的背往前冲。
江临川踉跄几步,终于稳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吞噬了通道入口,火舌翻卷,像巨兽合拢的嘴。
他们出来了。
可还没完。
他转身继续向前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火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
程砚秋在他背上微微抬头,唇贴他耳畔,声音轻得像风:
“这次……是我在追你。”
江临川脚步猛地一顿。
雨点砸在他脸上,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他笑了,眼角发烫。
“嗯。”他低声说,“我听见了。”
然后他继续跑。
奔向隧道深处的黑暗。
身后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在远处明灭,像末日的烟火。
前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
可就在他们快要被黑暗吞没时——
一阵钢琴声响起。
《雨夜》。
旋律完整,节奏稳定,每一个音符都像从记忆深处浮起。
江临川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去。
隧道深处,一台锈蚀的自动钢琴静静立在角落。琴盖半开,琴键无人触碰,却自行起伏,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弹奏。
音符连贯如初。
就像七年前那个午后,阳光斜照进琴房,程砚秋刚弹完最后一个音,回头看他,笑得有点傻。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明明知道你走了,还一直练这首。”
江临川站在雨里,抱着程砚秋,听着那首无人弹奏的《雨夜》,一动不动。
程砚秋靠在他背上,手指轻轻勾住他衣领,像小时候怕走丢时那样。
钢琴声持续流淌。
江临川终于迈步。
向着琴声的方向。
向着未知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