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上方的天穹,晚霞如血,将远处的山峦也染成了深沉的赤红。
肖逢鱼将手中的玉简小心翼翼地收好,指尖还残留着玉石的温润触感。
山羊胡先生那激动得直颤的胡须,以及他眼中难以置信的炽热光芒,此刻仍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炼丹师。
他内心默念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枚来之不易、珍贵异常的灵果。
这条路,他已然踏上了起点。
他回到西跨院,推开雕花木门,一股幽静的灵气拂面而来。
这间新的居所,是他在演武场展露锋芒后,沈家特意为他重新安排的。
它比他初来时那间要宽敞明亮许多,窗户正对着一方修竹小院。
窗前,一盆翠绿欲滴的灵植“碧玉兰”静静盛开,散发着淡淡的清雅香气,能助人凝神静气。
桌上,一盏灵石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屋内的陈设映照得影影绰绰。
管家阿福正恭敬地站在房中,手中托着一封边缘微卷的信函。
“少爷,家主特意吩咐,将这封从夷陵城捎来的信交给您。”阿福躬身,声音低沉而平稳。
肖逢鱼接过信,触手是熟悉的麻纸质感,信封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显然是凡俗之物。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仿佛一根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
家书。
来自千里之外的夷陵城,来自他日夜牵挂的父母。
一种久违的、温润的家庭暖流,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同时涌上心头。
他屏退阿福,坐在桌前,指尖轻颤,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如同母亲温婉的眉眼,每一笔都带着脉脉温情。
“吾儿逢鱼,见字如面,娘亲一切安好,勿挂勿念。”
仅仅十二个字,肖逢鱼的眼眶就有些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毫无保留、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纯粹关爱了?
前世,他是个孤儿,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摸爬滚打。
今生,他拥有了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那是他内心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港湾。
信中,母亲沈氏事无巨细地询问着他在沈家的生活点滴。
“沈家饭菜可合口?衣物可添置?夜里可有受凉?被褥是否单薄?”
字里行间,满满都是母亲细碎而绵长的牵挂,如同冬日里的一炉炭火,温暖着他的心房。
她还写道,自己每日都会去城隍庙为他祈福,求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修行顺遂。
“城隍庙的香火很旺,娘亲求了三支签,都是上上签呢。”母亲天真烂漫的语气跃然纸上。
肖逢鱼读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孩童般的,真正的笑容。
他知道,母亲是真的担心他,是真的用尽全部的爱来呵护他。
“沈家待你如何?可有刁难?族中可有与你相熟的子弟?”
这句问话,带着一丝沈家庶女对宗族复杂的敏感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肖逢鱼心中微暖,母亲虽不曾抱怨过自己的出身,却也从未忘记家族内部的等级与倾轧。
信的末尾,是母亲对他修行的殷殷期盼和无限的骄傲。
“逢鱼定要努力,莫要辜负了天赋,娘亲相信你,定能光耀门楣。”
然后,是父亲肖洋那笔力遒劲,略显潦草的字迹,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笔锋锐利,墨迹干练,一如他精明强干、雷厉风行的商人本性。
“臭小子,听说你在沈家露了脸,还把那个沈明钰给揍了?”
开篇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几分独属于父亲的粗犷。
肖逢鱼轻笑一声,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常年不苟言笑,却偶尔会偷偷给他塞零食的脸。
那次演武场,自己确实是出尽了风头。
“不错,没给老子丢人。”
父亲的赞许总是吝啬而直接,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肖逢鱼感到熨帖。
他笔锋一转,话语中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对利益的敏感。
“沈家那批与我肖家有来往的药材,听闻最近价格有些波动,似有涨价之势。”
“你既入了药园,可多留意一二,他日回夷陵,咱们爷俩好好说道说道,这药材的行情,比你那些个功法秘籍,可要实惠得多。”
肖逢鱼眼神一凛,心头微动。
父亲这是在给他布置“任务”了,并非简单的关心。
这不仅是让他关注药材市场动态,更是在无形中提醒他,莫忘本心,莫忘家族。
修仙是为了家族,是为了将来能为家族带来实际的利益,而非虚无缥缈的虚名。
信中还提到,肖家商行最近在夷陵城南新开辟了一条商路。
这条商路直通南疆蛮荒之地,虽然沿途危险重重,邪祟横生,但利润却异常丰厚。
“近期有几个不开眼的家伙想分一杯羹,已经被老子打发了,不足挂齿。”
父亲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肖逢鱼不寒而栗。
他太清楚父亲的手段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狠辣。
“打发”,可不仅仅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往往意味着对竞争对手的彻底打击,甚至可能是不择手段。
肖家能从一介布衣走到如今富甲夷陵一方,靠的绝不仅仅是肖洋卓越的商业头脑。
更多的是父亲在看不见的暗处,所施展出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手段和心机。
“修仙一道,亦如凡俗商战。”
“无非争资源,争地盘,争活路,尔虞我诈,步步惊心。”
“逢鱼,你既入仙门,便要时刻谨记,力量,才是最终的筹码,能让你拥有底气去守护想守护的一切。”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匕首,以最现实的方式,剖开了修仙世界的残酷本质。
也再次印证了肖逢鱼自己一直以来对这个世界的判断。
世界并非非黑即白,而是血淋淋的弱肉强食,充满了利益算计。
信的最后,父亲笔墨稍显柔软,但也只是片刻。
“你娘惦念你得紧,你自己多保重,沈家不比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
“肖家在夷陵,等你学成归来,为父等着你光宗耀祖。”
肖逢鱼放下信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中复杂的情绪也一并排出。
心中的情感复杂交织,却又无比清晰,宛如混沌灵气流转般有条不紊。
他能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无论是母亲的温柔呵护,还是父亲的严厉期望,都是沉甸甸的爱。
他也看到了家族在凡俗世界里顽强生长、不断扩张的野心与挣扎。
那条新开辟的南疆商路,巨额利润背后,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更残酷的争夺。
夷陵城的暗流涌动,丝毫不比仙门百家表面维持的和平之下,涌动的暗潮逊色。
而他,作为肖家唯一的希望,身负的责任更重了,也更清晰了。
他拿起桌上一块空白玉简,以灵力为笔,开始在上面书写回信。
第一笔,是给母亲的报平安,也是他最想先告知的。
“娘亲勿念,逢鱼在沈家一切安好,沈家主与各位长老待逢鱼极好,衣食住行皆无忧。”
他将沈家日常,以及自己被家主和长老们看重的事,细细道来。
当然,关于自己的“混沌灵气”和在演武场上“掌刃破短剑,精准点穴”这种超越常理的细节,他选择避而不谈。
只说是“弟子灵力精纯,天赋卓绝,颇得师长青睐”,含糊带过,不引起不必要的惊疑。
至于炼丹之事,他写得更小心,更像是汇报学习成果。
“幸得家主看重,安排弟子随山羊胡长老学习药理,如今已能辨识百草,略有所得。”
他知道,母亲会为他感到骄傲,也会因此更加放心。
随后,他又切换笔锋,给父亲肖洋回信,言语间,透着与父亲相似的精明与沉稳。
“父亲所言甚是,仙门之中,亦是弱肉强食,弟子已深有体会。”
他没有忘记父亲在信中重点提到的药材波动。
“弟子已留意药园内灵草涨势,并对比凡俗药材市场价格,对其中奥妙,略有心得。”
他决定将自己通过灵力感知药材“灵气活跃度变化”的优势,用一种不那么玄乎,更能让父亲理解的方式,传达出去。
“近日弟子发现,某些灵草因其生长环境与天地灵气细微变化,其内部药性似有微弱调整,或可影响其凡俗市场价值,弟子正细致研究。”
“若有确切结果,定当第一时间告知父亲,以供商行决策之用。”
这番话,既表现了他修仙的学识,又巧妙地将他的能力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商业价值。
至于南疆商路,肖逢鱼则语气诚恳而郑重地提醒父亲。
“南疆乃蛮荒之地,邪祟横生,凡俗商队行至其间,风险甚高,非寻常劫匪可比。”
“父亲在开辟商路时,务必警惕其间可能存在的修仙者争斗,或意外遭遇强大妖邪侵扰的可能。”
他这是在用自己先知者的视角和对修仙世界常识的了解,给父亲提了个醒。
修仙界与凡俗界,并非完全割裂,尤其是像南疆那种三不管的地带。
他深知,一旦仙门纷争扩大,或者出现大型邪祟作乱,凡俗世界首当其冲,肖家商行绝无幸免的可能。
写完信,他将两份回信以灵力封存,放在桌上,等待合适的时机交由阿福带回。
夜色渐深,灵石灯的光晕摇曳,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
肖逢鱼拿起桌上的《百草录》,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药草图谱上。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坚定,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动。
为了那份珍贵的亲情,为了肖家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站稳脚跟。
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炼丹师,只是一个开始,通往更宏大力量的大门,正在他眼前徐徐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