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西跨院里,连虫鸣声都显得格外稀疏。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麓特有的、砭人肌骨的寒意。
沈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里的一草一木,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轮廓,陌生的是人情。
她侧过身,看着身旁睡得安稳的肖逢鱼,心中五味杂陈。
她将儿子带回了一条看似光明的路。
可这条路的起点,却铺满了冰冷的石子。
“份例减半……”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意味着,儿子修行的起步,会比别的孩子艰难一倍。
丹药、符纸、灵石……样样都是钱,样样都得靠家族供给。
少了这一半,就等于输在了起跑线上。
她正想着,那小小的身躯忽然动了一下。
肖逢魚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半分孩童的睡意惺忪。
“娘,你没睡?”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
“娘吵醒你了?”
沈氏连忙抚了抚他的背。
“没有。”
肖逢鱼摇了摇头,他其实根本就没怎么睡。
他在感受。
感受这个院子里的灵气。
稀薄得可怜。
和刚刚在正厅时感受到的浓度,完全是两个概念。
护宅大阵聚集的灵气,显然也分三六九等,优先供给主宅。
这里,是边缘。
“娘,别担心。”
肖逢鱼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
“外祖父说我是好苗子。”
“好苗子,就算土差一点,水少一点,也能长成大树的。”
沈氏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异常认真的脸,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嗯,娘的深儿,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
她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而肖逢鱼,则安静地闭上了眼。
他没说出口的是后半句。
长成大-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这片贫瘠又刻薄的土地。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小厮就敲响了院门。
“五少爷,该去学堂了。”
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
五少爷。
这是沈家给他的新排序。
前面有大房的沈玮、沈珩,二房还有两个堂兄。
他是第五个。
春夏手脚麻利地帮肖逢鱼穿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
这是沈家子弟的统一服饰,料子普通,针脚也谈不上细密。
“少爷,吃点东西吧。”
春夏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配着一小碟咸菜。
这就是“份例减半”的早饭。
肖逢鱼面不改色地喝完,漱了口。
“我走了,娘。”
他对着前来送行的沈氏挥了挥手。
沈氏满眼担忧:“在学堂要尊敬先生,团结表兄……”
“知道了。”
肖逢鱼点点头,转身跟着那小厮,走出了西跨院。
清晨的沈府,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越往主宅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越发平整,路边的花木也越发繁茂。
灵气,也渐渐浓郁起来。
一路上,不时有同样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年少女经过。
他们看到肖逢鱼,都投来了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目光。
“喂,看,就是他。”
“那个商贾的儿子?”
“听说是个庶出姑奶奶生的。”
“啧,这种人也能进我们沈家的学堂?”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他听见。
肖逢鱼充耳不闻,目不斜视。
嘴炮,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也最无力的武器。
他跟着小厮,来到了一处名为“启真堂”的院落。
院子很大,正中是一间宽敞的讲堂。
此刻,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
大表兄沈玮和二表兄沈珩赫然在列。
沈玮看到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沈珩则对他眨了眨眼,算是打了个招呼。
肖逢鱼没理会他们,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学着别人的样子,跪坐在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
讲堂最前方,坐着一位山羊胡的老者,闭目养神,神情严肃。
应该就是先生了。
“都到齐了?”
老先生睁开眼,声音洪亮如钟。
他的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在肖逢鱼身上顿了顿,没什么表示。
“今日,我们讲引气入体的第一步——静心。”
“修士修行,首重……”
“先生,等一下!”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少年,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青色劲装。
但那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流光。
腰间系的,不是普通的布带,而是一条镶着美玉的革带。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唇红齿白。
漂亮得不像话。
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睥睨一切的眼神,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傲慢。
山羊胡先生看到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化开,露出了一丝和蔼的微笑。
“是明钰啊,快进来坐好。”
语气亲昵得,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沈明钰。
嫡长房的嫡长孙。
家主沈怀山的心头肉,整个沈家下一辈里,天赋最高、也最受宠的那个。
肖逢鱼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人的信息。
沈明钰对先生点了点头,算是行了礼。
他的目光在讲堂里一扫,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肖逢鱼的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从乡下收上来的、不知真假的古董。
充满了审视和不加掩饰的挑剔。
他径直走到肖逢鱼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有好戏看了。
沈玮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沈明钰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很好听,但话里的意味却不怎么好听。
“肖深,见过表兄。”
肖逢鱼抬起头,平静地回道。
“肖深?”
沈明钰挑了挑眉。
“我听祖父说,你是个‘好苗子’?”
他特意加重了“好苗子”三个字的读音,带着一丝玩味。
“外祖父谬赞。”
肖逢鱼的回答滴水不漏。
“呵。”
沈明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不是谬赞,很快就知道了。”
“我沈家的修行资源,可不是给那些滥竽充数的商贾之子准备的。”
这句话,就说得相当不客气了。
讲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明钰!”
山羊胡先生终于出声了,只是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好了,快坐下,要上课了。”
沈明钰这才收回目光,走到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施施然坐下。
那里,是专门给他留的。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但肖逢鱼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这位天之骄子,已经把他当成了需要敲打和检验的“入侵者”。
“好了,我们继续。”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
“静心,便是要摒除杂念,物我两忘,感受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
“现在,所有人,闭上眼睛,挺直脊梁,按照我说的法门,尝试感受。”
肖逢-鱼依言闭上了眼。
他没有立刻去尝试所谓的法门。
因为,他不需要。
作为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专注”和“静心”,是他最基本的能力。
上一世,他为了一个项目,可以在电脑前枯坐三天三夜。
这点程度的入定,简直是小儿科。
他放空大脑,神识如水波般,缓缓向四周蔓延开来。
很快。
他“看”到了。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点。
赤、橙、黄、绿、青、蓝、紫……
它们像是活泼的萤火虫,欢快地飞舞着。
这就是灵气吗?
好美。
他尝试着,用自己的精神去触碰那些光点。
那些光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非但不躲,反而亲昵地向他靠拢过来。
一丝丝,一缕缕,顺着他的呼吸,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感,传遍全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停下吧。”
老先生的声音将他从那种奇妙的状态中唤醒。
肖逢鱼睁开眼。
他看到,讲堂里大部分孩子都还是一脸茫然,满头大汗。
沈玮和沈珩两兄弟,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消耗不小。
只有前排的沈明钰,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老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第一次引气,能做到心无旁骛,便已是成功。”
“明钰,你来说说,有何感受?”
沈明钰站起身,声音清亮。
“回先生,弟子感受到灵气如丝,亲近随和,已引三缕入脉。”
“好!”
老先生抚掌大赞。
“不愧是明钰!初次尝试便能引气三缕!当为众人表率!”
讲堂里响起一片艳羡的惊叹。
“玮儿,你呢?”
沈玮有些惭愧地站起来。
“弟子……弟子只觉心浮气躁,尚未……尚未成功引气。”
老先生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坐下吧,勤能补拙。”
他又问了几个孩子,大多都是一无所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肖逢鱼身上。
“新来的那个,你叫肖深是吧?”
“你,感觉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肖逢鱼身上。
尤其是沈明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好苗子”,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肖逢鱼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回先生。”
“弟子看到了很多……五颜六色的光点。”
“它们好像很喜欢我,自己就钻进来了。”
“很舒服。”
他说得很朴实,很直白。
像一个五岁孩子真正会有的描述。
整个讲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就连山羊胡先生,都愣住了。
自己钻进来了?
还很舒服?
这是什么见鬼的形容?
引气入体,乃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最是艰难晦涩。
怎么到他嘴里,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噗嗤。”
沈玮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五颜六色的光点?你当是看烟花呢?”
“还自己钻进来?你怎么不说灵气追着你喂饭吃啊?”
众人也跟着哄堂大笑。
“这人是个傻子吧?”
“商贾之子,果然没见识。”
“吹牛都不会吹。”
只有沈明钰。
他没笑。
他脸上的玩味和轻蔑,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为,只有他这种真正引气入脉成功的人,才明白肖逢鱼说的是什么。
灵气,在修士眼中,的确就是五颜六色的光点!
而所谓的“灵气亲和度”,就是指灵气会不会主动亲近你!
“自己钻进来”,这看似孩童般的蠢话,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这个叫肖深的家伙,灵气亲和度高得……离谱!
比他自己,还要高!
老先生也回过神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肖逢-鱼,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你再说一遍?”
“你引了多少灵气入体?”
肖逢鱼眨了眨眼,很诚实地伸出了一根小手指。
“就……一丝丝吧。”
他不知道怎么量化。
但他能感觉到,进入身体的灵气,大概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
他是在实话实说。
可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就成了谦虚,甚至是……凡尔赛。
老先生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一股精纯的灵力探入他的经脉。
下一秒。
老先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感受到了!
在那孩子细若游丝的经脉中,确实有一缕精纯至极的灵气,正在温顺地流淌!
虽然只有一缕。
但其精纯程度,远超沈明钰刚刚引入的三缕驳杂灵气!
这……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好苗子”啊!
不!
这简直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
“你……”
老先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讲堂里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出了先生的失态。
沈明-钰的拳头,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看懂了先生的表情。
那是……发现了绝世瑰宝的震撼与狂喜!
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和屈辱感,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沈明钰,沈家百年不遇的天才。
今天,在启蒙的第一堂课上。
竟然被一个商贾之子,一个旁支庶女的野种……
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