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被一股无形无相的力量牢牢掣住,山川凝定不动,万物俯首敬畏。
随着一阵炁和清响朗於九霄,太虚琼音粲於四野,琉璃盏瞬时脱手而出。
苏横顺其飞离之势望去,但见一尊金身法相策舆乘云,雄踞苍天,熟悉的轮廓在高天之上徐徐显现。
天地共鸣,法天象地——
柏麟。
“柏麟!你是柏麟吗?”褚璇玑大声质问:“你把腾蛇抓到哪里去了?是你夺了琉璃盏吗?”
“腾蛇私自下界,泄露天机,罪不可恕。”
景星罗列于天,庆云袅绕在侧,荡开一声金石相击般铮然清冷的答语,抑抑威仪,赫赫太上。
“至于琉璃盏,你要它意欲何为?你可是忘了自己当初对我的誓言?”
“你和我有什么誓言?我根本就不记得你。”
“是吗,褚璇玑,你答应过我会毁了琉璃盏,灭掉魔煞星的心魂,你答应过为天下苍生在所不惜,你可还记得?”
“这声音……你说的这些分明就是……”
“你执意要开琉璃盏,早已把我的教诲忘光,今日我是来治你颠覆三界,荼毒苍生之罪!”
苍穹神光闪现,真元恢漠,一袭天衣法服的天界帝君骨相端严,神姿清华,眇然伫立在法相的擎天剑指之上。
“昊辰?!”褚磊惊呼出声。
万劫八荒镜中始终模糊的容颜,此刻在褚璇玑眼底彻底清晰,这张脸与昊辰并非一致,可交叠在一处却能完美重合,她心头如遭重锤,有什么在意识里疯狂叫嚣着涌出。
“昊辰,不过是我落身人界,用的凡人身份而已。”
这般随意至极的语气落入耳中,不少人忍不住回首看了眼高台上的苏横,她肃立千寿鼓前,抬眸注视天空,神色淡若寻常,无半点波澜。
“吾乃柏麟帝君。”
金身炅然明亮的光辉,勾勒出柏麟锋芒毕露,不怒自威的神韵。
众人见到柏麟真身显化,纷纷跪伏于地,高声参拜。
“天君!”
“天君!!”
“柏麟……昊辰师兄……”褚璇玑怔立当场,“原来你是柏麟帝君,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柏麟孤高独立,漠然道:“我不惜托身肉体凡胎亲自下界,为的正是阻止今日之殇,可你枉费我一番苦心,最终,连承诺于我的使命都不能完成。如今,不摧毁琉璃盏,反而还要打开它,释放魔煞星的心魂。”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手段,你利用我为昊辰师兄殒身的伤心与愧疚,逼我发誓毁灭琉璃盏,哪怕我会死!你我之间多年的师兄妹情义,全部都是假的!”
“师兄妹情义,都是假的?褚璇玑,你学不会法术,是本君一道道咒法亲自教导你;你犯蠢涉险,是本君一次次不顾自身出手相救,甚至连命,都差点丢在青木镇。只因今日没再优先选择你,这些过往于你而言,便不值一顾,算不得情义了。”
“你做这些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秘境。”
“不管本君为了什么,教你救你皆为事实,守境者的使命,更当誓死而行。你若早点听我的话,顺承天意,何苦会有今日结果。”
“果然在这之前,你是故意冤枉司凤,枉我还为没能完成昊辰师兄的遗愿,而感到负罪不已!”
“何必在此自欺欺人!你早为情爱冲昏头脑,忘却昔日立誓之诺,你若当真心怀负罪,便不会动开启琉璃盏之念,更不会行毁天灭地之举。你此刻,在人前佯装的哀恸与悲戚,不过是为遮掩内心因一己私情,罔顾天下苍生的滔天罪孽!”
“柏麟,你当我是棋子,在天界利用我,到人间还要利用我。”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痛意在胸中流转,褚璇玑沉声痛斥,“天上人间,你从没有真心实意对待过我,发现我不如你意,就会毫不留情地除掉我!”
“事到如今,竟还要狡辩夺理,推诿罪责。你扪心自问,倘使今日需要救命的人不是禹司凤,你会开启琉璃盏吗?”柏麟被触怒,眉眼愠色渐浓,“你不会!三界亿兆生灵相加,在你心里,都抵不过那妖孽一条命!”
褚璇玑心房剧烈跳动,仿佛马上就要跳出胸腔,阵阵心悸没有止境地折磨着她。
“你非要违背天意,那我今日,便献祭少阳山,启这诸天陨星大阵,将你和琉璃盏一起永埋地下!”
柏麟祭出翻天印,横贯北天紫微垣的浩瀚星辰之力,霎时倾泻而出。
苏横看着风起云涌,惊电走雷的少阳,心绪翻涌如浪。
当年,柏麟想要消灭修罗煞灵,永保三界太平,可以果断舍弃南天仙族;如今,他想要诛杀魔煞星,防止其颠覆三界,亦能决然献祭少阳山。
柏麟的道,从来一以贯之。
可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琉璃盏封印一解,魔煞星现世,必将毁天灭地,褚璇玑,你执念不消,必定给三界带来浩劫!那我,只能彻底灭了这一切妄念!”
“住手!”褚璇玑挟剑倾力抵抗,“等我救了司凤,我再将魔煞星封印回去就是。”
“说得倒是轻巧。那你回答本君,你可知魔煞星当年是如何被俘?又如何被封入琉璃盏?琉璃盏封印中蕴藏的五行之术、奇门之理,你又懂得几分?”
面对柏麟的连声诘问,没有战神全部记忆的褚璇玑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蟠木朽株,无用之才,你一无是处,如今能所向无敌,全赖觉醒前世之力,却浑然不知前世之法,更不懂‘力’为破坏,‘法’为修复,有力无法,无济于事。”
“胡说!我能做到。”
“你凭何以为自己能做到?凭秘境结界裂开一道破口时,师父与我竭尽全力加固,而你在旭阳峰修炼多年,分明同修《无情诀》,却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半点儿忙都帮不上?”
柏麟加重法力,催动翻天印,北斗七星连珠灿银潢,放无极光明。
“昊辰只是不与你计较,选择鼓励你,望你泮音革林,引你更正陋习,你还当真以为自己在旭阳峰的修行,做得有多好?
“你对前世,没有记忆;你在今生,不学无术,你不通封印术,无法单纯以力封印魔煞星,所谓的重新封印,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异想天开。你做事永远不会思考,仅凭一股不计后果的冲动,闯不周山如此,攻离泽宫如此,现在还要整个三界的生灵,来为你的冲动承担后果!”
“就算我不知道,”褚璇玑眼眶通红,声嘶力竭道:“难道战神也不知道吗?你让我恢复前世所有记忆,我是战神,能抓他一次,就能抓他第二次!”
“荒谬,坊间传言再多,也成不了既定事实。战神,你给本君听清楚,千年前,是本君亲手封印了魔煞星,与你毫无关系!”
柏麟此言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在场众人尽皆失色,有脑子活络者当即反应过来,南天帝姬方才那句“凭你”中的鄙夷之意,究竟从何而来。
若战神并非封印魔煞星之人,那她所谓救禹司凤性命后,再次封印魔煞星的说辞,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本君可以不在乎虚名,但绝不能容忍愚行。魔煞星本就蠢蠢欲动,而战神你又心怀不轨,妄自尊大,如今三界之中,再无能封住魔煞星的神器,非少阳山毁不可镇压!”
苏横满是疑惑,少阳派虽属仙门,可少阳山归根结底不过是人间的一座普通山峰,何以柏麟会言之凿凿,说它可以镇压魔煞星?
细想之下,整件事都透着一股悖逆常理的诡异,琉璃盏这般镇煞神器,不藏天界反落少阳,任群妖觊觎,天界明知有风险,仍要将其封于少阳秘境。
莫非少阳山与琉璃盏之间,有非此不可的牵连?
她试图梳理这纷杂的线索,只觉如治丝而棼,似乎答案悬于眉睫,却又实难分解,越理越乱。
“你记住,今日之祸,皆是因你而起,”柏麟形容冷酷严峻,字字诛心,“这些人,也都是因你而死!”
“为什么?柏麟,为什么不管我是谁,你都要杀我!”
“是你纵情引祸,还敢来问我!”
“我只是想救一个人,这有什么错?”
“蔽于一曲,而闇于大理,与你不同,本君要救的,是这承载芸芸众生的滚滚红尘!”
红尘……
苏横倏然一惊,是明霞洞外的红泉!
那是与朱襄石的除魔神谕、秘境的琉璃盏,如出一辙的红光。
自己此前以为红泉在小阳峰,只因通往红泉的路径紧邻明霞洞,可若论实际距离,它离旭阳峰秘境更近。
电光石火间,一念通透,苏横即刻变换指上法诀,试着以太阳真火湮灭星辉,转守为攻。
白发三千丈在气流中腾若秋霜飞雪,逆星辰之光,穿过灵力冲撞,几重光刃扎进身躯,渗透骨血。
柏麟施法的手稍有一顿,寒声道:“怎么,连你也要拦我?今日挡我者死,即便是你,南天帝姬!”
苏横喉间仿若被一只手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哽在那里。
她定了定心神,道:“打开神识,我想同你单独说句话,你听过后,若还想献祭少阳山,我绝不拦你。”
碧空黯淡同云绕,星辉闪烁似飞光,柏麟凝睇着她,恍然中像是回到天罚来临那一刻的渡厄道,她穿着最讨厌的白衣,银发随风肆意乱舞,几缕贴在唇角,他们亦是这般僵持不下,如双阙之对立。
柏麟视线微偏,落在她鬓边的蓝色海螺发带,昊辰赠她的共潮生。
“拿下她!”
柏麟一声令下,先天壬水骤泄如幕,密不透风的巨型水墙从天而降。
苏横猝不及防被困其中,跋前疐后,进退皆无。
“玄武?”
“帝姬恕罪,”玄武现身水幕前,“小仙只能听令于帝君命令行事。”
苏横环顾四周,前有玄武,后为朱雀,左行青龙,右伏白虎,四灵圣兽相继现形。
“帝姬,此役艰险,属下奉命,必须确保您安全无虞。”朱雀俯首请罪,语气决绝,“得罪了!”
一声嘹亮长啸穿透耳膜,全身覆火,终生不熄的朱雀神鸟奋翼而起,南明离火灼灼烧空。
青龙腾跃,则云来,白虎怒吼,则风兴。
风顺火势,火仗风威,云雾缥缈遮眼,水幕连坠截断,四灵各踞方位,彼此策应,配合得无懈可击。
“好!”苏横双掌一翻,劫火烈烈,字字凛然,“那我今日就好生领教一番——天之四灵!”
水幕结界外,翻天印沉沉轮转,七星如拱卫之势环伺其周,每一缕星辉都闪烁着难以承受的锋芒。
“昊辰师兄曾教导我心系苍生,可你为何在此大开杀戒?”
“维护三界安稳,牺牲在所难免,与其放出魔煞星让天下苍生遭受劫难,不如牺牲少阳,换取千百世的太平,今日少阳众人献祭性命,来日必将是他们的福泽。”
“可笑,高高在上的天界神君,视凡人如草芥!”
杀一无罪,非仁也;然两害相权取其轻,为谋众生福祉,总不免有少数人要沦为代价。
身为这被牺牲的少数部分人,他们的反抗无可厚非。
“杀一人以利苍生,毁一山而存天下,值得!”
“道不同多说无益,昊辰师兄,你既如此行事,那从今以后,你我过往情谊揭过。”
褚璇玑语声落处,战神之力悉数凝结,定坤势如破竹,冲破漫天星光,直指长天。
柏麟振袖结印,单手一扬召来琉璃盏,盏身琉璃光芒陡然大作,被他一掌打向灵力角逐最中心,引北斗星光汇入其中。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褚璇玑只觉气血翻涌,身形晃了晃,再也稳不住脚步。
“褚璇玑,你与妖魔为伍,忤逆我意,我只能将你彻底了断,永绝后患!”
诸天陨星大阵进行至紧要时刻,一只金赤鸟突然奋起,冲向天空,钧天策海爆发的力量几乎摧毁翻天印,阵法中心处轰然炸开,强烈的冲击震得琉璃盏摇摇欲落。
无支祁趁柏麟修复翻天印,稳固诸天陨星大阵,无暇它顾的间隙,飞身一举抢过琉璃盏。
褚璇玑扶着禹司凤,急切道:“无大哥,司凤快撑不住了,把琉璃盏给我。”
“好,救司凤要紧。”
无支祁刚想上前,伴着一声惊天巨响,风吼云滚,火燎水泄,四灵之息一拥而来,在他眼前迅疾划过一道刺目的亮光。
劫火!
无支祁本觉自己除了好色没啥弱点,可鉴于三番两次差点被劫火烧瞎双眼,还是下意识偏头侧避,紧接着手背一痛,琉璃盏在刹那间被踢飞出去。
高处灵流对撞,狂风咆哮,将冲向琉璃盏的一袭白衣拂得襜襜作响,无支祁见状立刻腾空而起,意欲夺回琉璃盏。
琉璃盏在各方灵力作用下,早已不堪重负,封印金光渐淡,裂纹寸寸加深,镇煞红光已快压制不住魔焰。
苏横侧身避过无支祁一击,疑道:“紫狐?”
无支祁面带不屑:“南天帝姬,你少来,又想耍老子!”
苏横也不理他,向山门处弹出一缕火苗,火鸦飞噪,飘空烧去。
紫狐真在那个方向!
无支祁心中蓦地一沉,抬手就要化解,却起势的一刹那,看到苏横唇边勾起一抹笑,便意识到自己还是中计了。
捕捉到无支祁这一瞬即逝的差错,苏横双手交叠结印,朝外哗啦一声张开,一颗颗燧明火种,绕着琉璃盏在外围形成一圈耀目的光带。
情种在柏麟心头一阵灼烧,炙热直入肺腑,沉重的吐息起伏,连眼瞳都在遽然紧缩中颤动。
他强忍剧痛抬眼,望见她浮空而立,以自身为界,将自己和琉璃盏一同困在燧明火种构建起的法阵中央。
“住手!”
柏麟的厉声喝止犹如石沉大海,她分毫未听,任由燧明火种的热浪卷着发丝翻飞。
“一千年了,琉璃盏,我知道你已经尽力,如果你真的再也封不住他,没关系,让我来!”
感受到主人玉石俱焚的决心,琉璃盏忽然猛烈震动起来,阵阵呜咽悲鸣,似恸于这以命相搏的宿命。
燧明火种燃起无法直视的赤红神光,一道叠一道注入琉璃盏,一缕缠一缕绞杀紫色魔焰,二者相绞,灼得周遭虚空都泛起扭曲的涟漪。
几声呱嘎怪诞的啼叫,不知从何处传来,每一下都鸣啸着尖锐的戾声。
苏横顿觉身如被裂,头疼似劈。
恍惚中,听到元朗揭露战神即为魔煞星的事实,褚璇玑心绪大恸,誓言献出元神,以钧天策海打碎琉璃盏,复活魔煞星救禹司凤性命。
无数北斗星光漫天坠落,转瞬间,琉璃盏突破燧明火种的重重包围,被卷进褚璇玑召来的黑色风暴之内。
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黑暗吞噬整片星空,琉璃盏毁,魔煞星现。
浓烈的魔气化作一柄沉锋重剑,长驱直入,一招击穿翻天印,损毁诸天陨星大阵,连带柏麟的法身被打成一片流光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