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后半段,周逸彬果然没再靠近。他总像道幽灵似的飘在操场边缘,隔着至少五十米的距离,目光黏在谢泠身上,那眼神比之前更露骨,带着点狩猎者般的审视,却始终没再上前。谢泠刻意不去看他,可每次余光扫到那片白衬衫,后背还是会泛起一层冷汗。
这种莫名的压迫感,在夜晚会被无限放大。
又一个失眠的深夜,谢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刚做的噩梦像块湿抹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梦里是继父身上的烟草味,是粗糙的手掌攥着他胳膊的力道,是主卧里昏黄的台灯,还有烟灰缸砸在人头上时,沉闷的“咚”声。
那年他才十岁,母亲回外婆家奔丧,家里只剩他和继父。男人平时总笑眯眯地叫他“小泠”,会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手里,可谢泠一直怕他,怕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裹着糖纸的点心。
那天晚上他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睡衣往卧室走,就被继父拦在了客厅。男人身上的酒气混着烟味,压得他喘不过气,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拦腰抱起,往主卧走。他拼命踢打,哭喊着“放开我”,可声音被男人捂住嘴,闷在喉咙里变成细碎的呜咽。
主卧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却照得人发冷。男人把他扔在床上,俯身压下来的时候,谢泠摸到了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举起烟灰缸就往男人头上砸——一下,又一下,直到手上沾满黏腻的温热,直到男人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看着地上蔓延开的深色液体,直到警察撞开房门,刺眼的手电筒光打在他脸上,他还在抖。
后来母亲回来了,没问过程,只是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再后来,继父成了“意外受伤”,他们离婚,母亲带着他离开南方老家,一路往北,换了城市,换了学校,像是要把那段日子从生命里连根拔起。
可噩梦拔不掉。它像寄生藤,缠在他骨头缝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顺着血管爬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就像周逸彬塞给他那团黏腻的玫瑰时,那瞬间的恶心和愤怒,根本不是针对周逸彬,是针对那个深埋在记忆里的夜晚。
谢泠坐在床上,指尖冰凉,喉咙发紧。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蒋智焕的呼噜声在空气中震荡。他悄悄爬下床,想去卫生间用冷水洗把脸,经过泽烨床边时,却看见对方枕头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泽烨没睡。他正蜷在被子里,偷偷用手机看电影,屏幕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头,看见谢泠站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吓了一跳,慌忙按灭屏幕:“你咋醒了?”
谢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没散去的恐慌。
泽烨皱了皱眉,往床里挪了挪,掀开被子一角:“上来。”
谢泠愣了愣。
“上来啊,”泽烨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站着干嘛?想被老头抓包啊?”
谢泠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爬进了泽烨的被窝。被子里带着少年人身上的热气,混着点淡淡的汗味,意外地让人安心。泽烨把手机重新点开,调小音量,是部老港片,周星驰在屏幕里夸张地比划着。
“睡不着?”泽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泠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没在上面。
“给你听歌?”泽烨退出电影,点开音乐软件,“我歌单里有不少好东西。”
谢泠转头看他,黑暗里,泽烨的眼睛很亮。“我喜欢陶喆的歌。”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泽烨挑了挑眉,还真搜出了陶喆的歌单,点开一首《寂寞的季节》。舒缓的旋律在寂静的宿舍里流淌,像月光漫过窗台。
两人没再说话,就那么并排躺着,听着歌,屏幕的光在彼此脸上明明灭灭。谢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刚才噩梦带来的窒息感,好像被这歌声和身边人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了。他偷偷侧过头,看见泽烨的下巴线条很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了平时的戾气,倒是温和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泽烨的呼吸变得绵长,大概是睡着了。手机还在播放着歌,下一首是《普通朋友》。谢泠伸手,轻轻按了暂停,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没再做噩梦。
军训剩下的日子,像被泡在冰汽水的气泡里,又吵又甜。
谢泠因为成绩好、做事细心,被临时推选为班长。泽烨对此嗤之以鼻,却总在谢泠被同学缠着问问题时,一脚踹开人:“没看见班长累了?不会自己翻书啊?”
蒋智焕和李嘉成了两人之间的“传声筒”。比如谢泠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泽烨会塞给蒋智焕一包薯片:“给班长,等他出来给他吃。”比如泽烨逃课去小卖部,会让李嘉给谢泠带瓶冰镇可乐:“他是不是爱喝可口的不喝百事?”
早读课上,谢泠背单词背得认真,泽烨就趴在桌子上,用手指卷他的头发玩,被谢泠拍开手,就换只手继续卷,乐此不疲,程雨发丝软,也容易打卷,没一会儿就荣获爆炸头一颗。
食堂里,谢泠总是先把青菜夹给泽烨——“你不能总吃荤的”,泽烨则会把青菜趁谢泠去打汤偷偷埋在谢泠的米饭底下,被发现了就瞪着眼说“我不爱吃这玩意儿”。
体育课自由活动,蒋智焕和李嘉抱着篮球去球场,泽烨懒得动,就靠在看台上看谢泠和别人打羽毛球。谢泠打得不好,总被球砸到头,每次他揉着脑袋皱眉时,泽烨就在看台上笑得最大声,然后被谢泠瞪一眼,又立刻收住笑,假装看风景。
数学自习,老师抽查作业,泽烨昨晚看球赛忘了写,急得抓耳挠腮。谢泠趁老师转身写板书,飞快地把自己的作业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泽烨刚抄了两行,就被老师抓个正着。
“谢泠,你作业本怎么在泽烨那儿?”老师敲着讲台问。
谢泠站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老师,他有道题不会,我借他参考一下。”
泽烨在下面憋笑,看着谢泠一本正经地撒谎,觉得这学霸说起瞎话来,比他还溜。
老师显然不信,却也没深究,只是让泽烨下课去办公室补作业。出了教室,泽烨勾住谢泠的脖子:“行啊你,学会包庇我了?”
谢泠拍开他的手:“下次自己写。”
“知道了,班长。”泽烨笑得痞气,眼里却亮闪闪的。
军训最后一天,太阳难得躲进了云层。谢泠用班费买了两箱雪糕,搬回班级时,没一会儿就被抢光了。泽烨抢了根绿豆沙的,不由分说塞进谢泠手里,自己又去抢了根老冰棍。
“给我干嘛?”谢泠握着冰凉的雪糕,指尖发麻。
“看你热的,”泽烨咬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班长为人民服务,也得犒劳犒劳自己。”
下午的汇报表演结束后,晚上是文艺汇演。各班都出了节目,唱歌的、跳舞的、弹钢琴的,闹哄哄的像场盛大的庙会。
轮到泽烨上场时,全场都安静了一瞬。没人想到这个整天逃课、看起来像混混的男生,会抱着把木吉他坐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他调了调弦,抬头往台下扫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谢泠身上,勾了勾唇角。
“给大家唱首陶喆的《普通朋友》。”
琴弦拨动,清澈的旋律流淌出来。泽烨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了那股痞气,带着点沙哑的温柔,把那句“我只想做你的普通朋友”唱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谢泠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雪糕棍,看着舞台上的人。聚光灯太亮,他看不清泽烨的表情,可那歌声像有钩子,一下下往他心里钻。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那是他偷偷带的旧手机,平时藏在枕头底下,此刻被他紧紧攥着,点开了录音键。
泽烨唱到副歌时,又往台下看了一眼,这次,他的眼神和谢泠撞了个正着。他笑了,嘴角扬起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歌声里好像也多了点什么,让谢泠的心跳漏了一拍。
表演结束,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泽烨抱着吉他跳下舞台,径直走到谢泠面前,额角还带着汗:“怎么样?比原唱难听吗?”
谢泠把手机揣回兜里,耳朵有点烫:“不难听。”
“就这?”泽烨挑眉,“我还以为班长会夸我两句。”
“挺好的。”谢泠认真地说。
蒋智焕和李嘉挤了过来,一左一右搂住泽烨的肩膀:“烨哥你太牛了!刚才那女生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就是就是,早知道你会弹吉他,咱们开学就该组个乐队!”
泽烨笑着踹了他们一脚,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谢泠身上飘。谢泠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嘴角却悄悄翘着,像藏了颗没说出口的糖。
晚风吹过操场,带着夏末的凉意。四个男生并肩往宿舍走,蒋智焕和李嘉还在吵吵闹闹地讨论刚才的表演,泽烨偶尔插句嘴,谢泠安静地听着。
走到宿舍楼下,谢泠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泽烨——是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葡萄味的。
“谢、谢谢你的歌。”他的声音有点小。
泽烨愣了一下,接过糖,指尖碰到谢泠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小事。”泽烨把糖塞进兜里,声音有点不自然。
那晚,谢泠躺在床上,戴上耳机,反复听着手机里的录音。泽烨的歌声混着台下的欢呼声,有点嘈杂,却让他觉得格外安心。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睡意渐浓,才在那句“我只想做你的普通朋友”里,慢慢闭上眼睛。
而泽烨躺在床上,摸着兜里那颗没拆的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蒋智焕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烨哥,你笑啥呢?”
他踹了对方一脚:“睡你的觉。”
黑暗里,泽烨悄悄睁开眼,看向谢泠的床铺方向。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勾勒出那个安静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