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白鹤眠几乎是贴着墙壁挪回旅馆的。

她觉得自己今天的伪装堪称完美——帽子压得够低，步伐够快，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唯一的问题是，她在巷口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锥生零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低头问了一句：“鞋带系好了吗？”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

应该没有吧？她今天穿的是深色外套，头发也全部塞进了帽子里，从背后看，大概就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但他走过之后，她的心跳还是猛地加速，好一阵都缓不过来，手心全是汗，她站在巷口，不敢立刻动，等了足足半分钟，确认周围再没有脚步声，才敢挪窝。

回到旅馆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摘下帽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家占卜屋有问题。

那个老妇人在说谎，她的手在发抖，眼神在闪躲，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飘向别处，不敢与人对视。

还有那些所谓的“护身符”——那东西最喜欢用小物件当路标。

窗台缝隙里那片优姬外套的布料，蓝堂英门口那个手工编织的袋子，全是这种路标。

它不敢直接靠近，但可以通过这些小东西慢慢渗透，在猎物身上留下标记。

等标记足够深的时候，它就可以顺着标记找过来，找到他们，然后吃掉他们。

白鹤眠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三个失踪的学生。

她们许过愿，很可能还收下了那些“护身符”，那些护身符根本不是护身符，是鱼钩。

她们以为自己在许愿，其实是自己点了餐——自己走进锅里，还顺手帮忙加了葱花。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斜对面就是那家占卜屋所在的巷口，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巷口的一小截路面。

此刻没有人经过，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慢悠悠地舔着爪子，白鹤眠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任务清单，翻到背面，写下几个字：占卜屋，护身符，许愿。

她盯着这几个字，笔尖在“许愿”上反复画圈，最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镜子游戏也是许愿——在心里默念三遍。

占卜屋也是许愿——在心里默念三遍。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手段。

它到底要收集多少“愿望”才满足？还是说，那些愿望本身就是它的食物？

人的渴望，人的执念，人的“想要却得不到”——那东西靠吃这些活着。

它饿，所以它到处撒网，等那些渴望自己找上门来，然后一口吞掉，它不挑食，大的小的都吃。

优姬的血液是盛宴，锥生零的嫉妒是甜点，日间部女生那些细碎的小心思是零食。

它什么都吃，永远吃不饱，永远在饿。

白鹤眠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口袋。

她站到左边墙边，把耳朵贴上去——是优姬的房间。很安静，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应该是在休息。

她又走到右边墙边，把耳朵贴上去——是锥生零的房间。也很安静，但她能感觉到他在。

那种沉沉的、稳稳的存在感，隔着墙壁传过来，像一层很淡的温度。

她想起他今天站在巷口，低头看着她，问“鞋带系好了吗”。

那一刻，她差点就抬起头了。

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怎么认出我的？”但她忍住了。

不能承认，承认了就露馅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暗中随行”，是黑主灰阎秘密拜托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保护者。

如果被发现，这个任务就失败了。

虽然她早就失败了。

从出发那一刻就失败了，因为她身上的气息根本藏不住。

而他，根本没有拆穿。从车站到车上，到商业街，再到巷口，他一次都没有拆穿，他让她跟着，装作不知道，偶尔还给她买吃的。

白鹤眠从墙上退开，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还放着那盒已经空了的草莓牛奶，她没有扔掉，因为这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一份来自她正在跟踪的对象的善意。

多么荒谬，又多么温柔。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右边那面墙。

墙那边，他大概也在休息，也许靠着床头，也许站在窗边，也许和她一样，侧躺着，面朝这面墙。

“锥生君，”她轻声说，“谢谢你的草莓牛奶。”

墙那边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