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微笼,仓然月色,洒在天地之间茫然而凄清,人身上所着的衣物也微染于此。他执一盏油灯,油灯所映过之处,山形地貌渐渐明朗,伸手覆上布图,指尖一寸一寸拂过,这天下已然印于他心,他熟悉它就像旧友一般。思绪飘回隆中,那个他躬耕的地方,也是他心灵沉淀的地方。襄阳的隆中,卧着伏龙。他也是听旁人这般道来,微微有些笑意。
— —楔子
夜晚的风十分舒适,拂在脸庞上微痒。少年倚着门槛,亮黑的眸子望着满天繁星,年少满怀的壮志皆露于面。他并非生来老成之人,亦会因这繁星和辽阔的夜空而欣喜。
“亮已至弱冠之年,该取字矣,却无父为亮取字,便是连个长辈亦不在身旁。”他抱着双膝,就这样沉思着。
他的母亲于他五岁时去世,那时的他尚不知母亲再也不会归来,他只看着父亲于母亲坟前颓坐了三日。后来母亲的坟上满是青草,他便失去了父亲,父亲去世之时,三弟均尚小,兄长瑾于江东任职。重担便落在他身上,时年八岁的他只得带着弟均投奔于豫章做太守的叔父诸葛玄。虽年幼,他亦知寄人篱下之意。其后诸葛玄被搁置,携了他兄弟二人奔往襄阳。至十六岁那年,叔父去世,他便带着均于隆中躬耕自足。虽为一介耕夫,但因出身名门世家,阅览诗书从未落下。后拜于司马徽门下,阴阳八卦,观天象皆有所成。
时年庞统为凤雏,司马徽为水镜,而他则为伏龙。
“二哥!”诸葛均携了书卷欲找诸葛亮,却发现他靠着门槛,若有所思。
他起身,看着欣喜不已的诸葛均向自己跑来,疑而问曰:“均在做什么?”
“二哥今年已及二十,以常理该取字。可有思虑?均带了典籍,以便二哥挑选。”诸葛均笑着将书卷递于诸葛亮。
他接过,看着诸葛均,嘴角噙笑。“均,容兄长思忖几日。”
诸葛均点头,似又想起些什么,“二哥,兄长托信来了。”语罢自袖间取出信交于诸葛亮。
他遂接下,不急不躁,开了信封。
“弟亮,兄于江东诸事皆安。弟今岁二十,取字一事望弟先斟酌,待兄归家议定。”落名正是诸葛瑾。
“兄长乃是催亮取字,并无难事。”他收起信,抬头视均,“均,天色不早,早些休息,明日仍要早起耕作。”
诸葛均乃去。
襄阳的隆中坐落着平凡的村庄,卧龙冈方日出,他便与均一同上山耕地。耕夫来来往往,谁又知道这个挽了衣袖忙于田间的少年会飞跃九天。
待劳作完,他归于茅屋,收拾片刻,便坐于几案前读书,晚间便与好友相聚。若提交好之人,当数徐元直,庞士元,崔州平,石广元罢。
邀了徐庶与庞统相会,正值夏夜。夏日里的知了不知倦意,不休地叫着,却未曾影响他的兴致。屋内灯火摇曳,人影之轮廓静好。
“亮考量许久,今欲取‘孔明’为字。”他自信地笑着,品咂着杯中清茶。
二人兴起,徐庶:“孔明...是何含义?”
他没有回答徐庶,只浅笑,“士元可知?”他看向卧在一旁打瞌睡的庞统。
庞统慵懒而道,“统岂知君心中所想。”
“孔明莫卖关子,且道来。”徐庶好奇不已。
他勾唇而笑,指着夜空中的一颗星。群星之中,唯其最为亮眼,散发着濯濯光辉。
“便似那颗北辰星。”
“孔明欲做北辰?”
“士元,元直。”他依旧望着北斗,“孔者,极也;明者,亮也;孔明者,极亮也。”
一旁的徐庶与庞统皆恍然大悟。
“孔明,有多亮?照亮普天?”
“元直且等着看,看亮照耀隆中,照亮荆州天下。”孔明将清茶一饮而尽。
庞统闻言便看着他。“孔明欲入仕为相?”
他未言,又斟了一杯茶。
“孔明之才,岂屈于相?依庶之见,孔明集儒、法一身,兼之道、墨;我等几人中,孔明亦最是持仁之本,孔明应是真龙天子!”言语间几分年少轻狂。
清茶洒落于他手背上,幸而茶水已温和,并不烫手,忙拂袖擦去。“元直莫打趣亮。”
“此非打趣,孔明乃为伏龙。何谓伏龙?虽卧于隆中,但凡为龙,有朝一日必能腾跃九霄!士元以为呢?”徐庶回首见庞统默不作声,只自顾睡着。
他摆手大笑:“哈哈...元直如何得知?”
徐庶:“庶占卦而得。”
“哈哈...元直何时学会占卦哇?”
“须用时自然便学会。孔明莫非欲一生隐于隆中?卧于这卧龙冈?”
“亮自以隆中山水莫无不善。”愿万千情怀寄于山水,然他不是这般洒脱之人,他心系天下万民,愿得明主,辅之济世。
“哈哈哈!孔明何苦欺瞒元直。”庞统起身伸着懒腰,理了理卧皱的衣衫。
他低头把玩着茶具,浅笑着。
“孔明不必屈才,亦不必瞒庶。哈哈哈...”徐庶看着低头把茶的他。
“这天下,恐非亮所能左右。亮为一耕夫,又有何不善?棋局万变,各有其路,亮不该逆改。”他心中却期盼着明主现世,若得一明主,自此征战战场亦生死无悔。
“孔明自欺欺人也罢。”庞统愣是冷哼一声。“元直,天色略迟,灯火尚明,行于阡陌,亦不失为快事。该归矣,我二人且去吧。”语罢兀自去了。
“孔明,庶等告辞,改日相聚,望孔明实言抱负。”徐庶拱手,转身追庞统去了。
他持茶具,久望二人离去之背影,不能回神。
微弱的叹息拉长了灯影,他转身放置好茶具,倚于南窗。
窗外残阳未没,飞鸟成群,共相追逐。知了的鸣叫在他听来并全非聒噪。蝉鸣甚显生机,就似他一般,风华正茂,少年意气,但他却又安静得多。
沉思之后,念及兄长瑾,遂收了思绪,步至案前,提笔书信,告之兄长字已定。
孔明,是能照耀九州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