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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华

杂,文集

我在仙界种前男友

那个雷电交加的春夜,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和隐约的血锈味。

乐佳背着半满的药篓,蓑衣沉重,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断续的线。山路被暴雨泡得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草庐。拐过村后断崖那个常年被藤蔓遮掩的豁口时,一道格外惨白的闪电劈亮天地,瞬间的强光里,崖底一团比夜色更浓的污浊影子,撞进了他的视线。

不是滚落的山石,那形状……像个人。

乐佳脚步顿住,雨水哗哗敲打着斗笠。他本可以继续往前走,这年头,荒郊野外不明不白的麻烦,沾上了可能就是一辈子。可他是药师,师父教的第一句话是“见死当救”。犹豫只在瞬息,他拨开湿滑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攀下陡坡。

浓重的血腥味冲散了雨水的清新。那人脸朝下埋在泥浆里,衣物破碎不堪,被血浸透后又被雨水冲刷成一种狰狞的暗褐色。乐佳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翻过来,触手一片冰凉,几乎探不到脉搏。额角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雨水不断灌入,冲刷出底下更刺目的白。脸上糊满泥血,看不清面容。

还活着。极其微弱,但确实还有一线生机。

乐佳没再迟疑。他解下自己的蓑衣,垫在泥地上,将那人艰难地挪上去,用藤蔓简单捆扎固定,然后咬牙背起。很沉,伤者虽清瘦,但骨架子似乎比看起来结实。雨水冰冷,背上躯体的温度却在迅速流失。乐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每一步都陷在泥里,呼吸粗重,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背上的重量,还有那萦绕不散的血气,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跳。

草庐的门被撞开,惊醒了火塘里将熄的余烬。乐佳将人放在唯一那张硬板床上,来不及换下湿衣,先点了灯。灯火下,伤者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不止额角,胸前、肋下、手臂,大片大片的青紫瘀伤和深浅不一的裂口,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乐佳剪开黏连在伤口上的碎布,清理泥污,指尖能触到皮下断裂骨的茬口。这不是普通的跌落,更像被某种巨力反复撞击、碾压过。

他抿紧唇,点燃药炉,烧热水,翻出所有珍藏的伤药——最好的金疮药,接骨的“续断膏”,内服的“参茸护心散”。这些药材得来不易,有些是他冒险攀崖采的,有些是攒了许久银钱换的。此刻却像不要钱似的用上。清创,敷药,固定断腿,撬开牙关灌下药汁。动作麻利,手指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没有把握,这伤势太重了,换作村里任何一个人,恐怕早就咽了气。

忙完已是后半夜,雨势渐歇。乐佳瘫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浑身湿冷,看着床上被包扎得像粽子一样、只露出半张脸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但胸口终于有了稍微明显的起伏。乐佳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后怕和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就这样守着,不时探探鼻息,摸摸脉搏,添炭火保持室内温度。天光微亮时,伤者的体温终于不再继续下降,甚至回升了一点点。乐佳靠着墙,眼皮沉重地合上,陷入不安的浅眠。

再次醒来是因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乐佳猛地睁眼,床上的人眉头紧蹙,似乎正被剧痛侵袭,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乐佳连忙按住他未伤的肩膀,低声道:“别动,你伤得很重。”

那人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乐佳对上了一双眼睛。初时涣散,瞳孔无法聚焦,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但仅仅几息之间,那层灰翳如同被利剑劈开,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到近乎冰冷的清明。那目光扫过来,不像重伤垂死之人,倒像是蛰伏的鹰隼在评估猎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与这破旧草庐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乐佳背脊下意识地绷直了。

但很快,那锐利仿佛耗尽了力气,沉了下去,深潭般幽黑。伤痛重新占据上风,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是你救了我?”声音沙哑干裂,像砂纸磨过粗陶。

乐佳点点头,递过一直温在炭火边的药汤:“你昏迷三天了。伤得太重,还需静养很久。”

那人——后来他自称高一飞——接过粗陶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持某种窄刃利器留下的,绝不是庄稼把式或寻常猎户能有的。他没说谢,目光在乐佳脸上停顿一瞬,又缓缓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掉漆的木柜,磨光的案几,墙角堆放的药篓和晾晒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香。然后,他沉默地将温热的药汤一饮而尽,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利落。

乐佳没多问。他只是个乡野药师,救人是本分,其他不该打听的,他不会打听。他接过空碗,又去灶间端来一直煨着的米粥。

高一飞的恢复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乐佳最初用的只是寻常伤药,见他体质似乎异于常人,愈合速度远超预期,才渐渐在药里添入一些自己培育的、略带灵气的草药,比如“凝血藤”、“生肌草”。即便如此,那断骨接续、伤口生肌长肉的速度也堪称奇迹。不到一个月,他已经能勉强靠坐在床头;两个月不到,便能扶着墙壁在屋内缓缓走动。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不是闭目盘坐(乐佳猜那可能是某种调息法门),就是看着窗外乐佳打理的那片小小药圃,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乐佳也习惯沉默,每日按时煎药、送饭、换药,处理自己的药材,晾晒,分拣,研磨。两人之间常常整日无话,只有药杵撞击石臼的笃笃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轻响,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但乐佳能感觉到,高一飞在观察他。观察他如何炮制药材,如何控制火候,如何调配不同功效的药散。尤其当乐佳处理那几株费尽心力从云雾笼罩的深谷采来、叶片会发出微弱荧光的“月见幽”时,高一飞的目光会变得格外专注,有时还会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仿佛在评估什么。

某天,乐佳正在小心分离“月见幽”根部纠缠的菌丝,高一飞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久不说话而有些低哑:“这‘月见幽’,你用凡火烘烤,灵气已损了三分。”

乐佳一愣,停下动作。他当然知道凡火会损耗灵草的部分灵性,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抬头看向高一飞。

高一飞却没再往下说,只是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药圃,看了半晌,才又淡淡道:“西南角那株‘七星兰’,和东边的‘赤炎果’种得太近。火毒侵了兰根,活不长了。”

乐佳心头一跳。那株“七星兰”是他去年才移栽的,一直蔫蔫的,他还以为是水土不服。他连忙出去查看,果然,靠近“赤炎果”那边的兰叶焦黄更甚。他将信将疑地按照高一飞随口指点的方位,将“七星兰”移开几分,又调整了旁边几株喜阴草药的布局。

几天后,“七星兰”竟然真的缓了过来,抽出一点新绿。

乐佳心中惊异,对高一飞的身份更加好奇,但也更加闭口不问。只是此后,他打理药圃、处理药材时,偶尔会“不经意”地将难处或疑惑低声自语出来。高一飞有时会接话,指点一两句,依旧言简意赅,却往往切中要害。有时则只是听着,毫无反应。

乐佳照做。药圃里的草药长势愈发喜人,一些原本半死不活的灵草渐渐焕发生机,连带着他炼丹的成功率也高了不少。他炼出品质不错的“清心丹”,会分给高一飞一两颗;尝试用新法子炮制的“益气散”,也先让他试试效果。高一飞从不推辞,接过便服下,有时会评价一句“火候过了”或“寒性未除尽”,更多时候只是点点头。

不知不觉,一种奇特的默契在寂静中滋生。乐佳晨起熬粥,高一飞会准时坐到院中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面朝东方,闭目凝神,呼吸绵长得不可思议。乐佳深夜对照药典调整丹方,隔壁房间会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让他觉得这孤寂的草庐,似乎也不再那么空旷清冷。

乐佳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存在。习惯每天推开房门,看到高一飞坐在青石上的背影,被晨光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习惯在捣药时,听到隔壁偶尔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习惯在吃饭时,对面多了一双筷子,虽然对方依旧吃得很少,话也不多。

他甚至开始留意一些细枝末节。比如高一飞偏好清淡的食物,对葱蒜气味轻微蹙眉;比如他整理被褥时,会下意识将边角抻得平直;比如他看药圃时,眼神偶尔会飘得很远,带着一种乐佳看不懂的、沉重的疲惫,与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极不相称。

胸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一丝微温的气息悄然侵入,冰封的角落有了松动的迹象。乐佳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然而,当高一飞的伤势几乎痊愈,只剩下些微需要时间调养的旧患时,乐佳感觉到了不同。高一飞坐在青石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目光投向远山的次数越来越多,周身那层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也愈发明显。他不再对药圃的布局发表意见,对乐佳新炼的丹药也只是淡淡一瞥。

乐佳隐隐有了预感。他没有问,只是照常准备饭食、汤药,只是煎药时偶尔会走神,看着药罐里翻滚的泡沫,心底那点微温,渐渐被一种熟悉的空寂感侵染。

那天清晨,秋意已浓,霜露凝结在草叶上,反射着清冷的晨光。乐佳端着特意加了红枣和桂圆的补血药汤,推开客房门。

里面空空如也。

床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皱褶也无,仿佛从未有人睡过。桌上,放着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青色令牌,约莫掌心大小,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一个古篆的“护”字,笔画遒劲,隐有流光。除此之外,再无片言只字。

乐佳在门口站了许久,晨风吹进屋内,带着寒意。他走过去,拿起那枚令牌。冰凉,沉重。他握了握,又放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扫过叠好的被褥,最后落回令牌上。

他就这样走了。

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来时挟着雷霆暴雨,去时只余下一室清冷,和一枚不知用途的令牌。

乐佳将令牌收进了墙角那个旧木箱的最底层,和几本翻烂的药典、一些炼废的丹丸放在一起。然后,他像往常一样,生火,熬粥,打扫庭院,打理药圃。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眼神空了些。

胸口那块刚刚松动的地方,重新被封冻起来,比以往更沉,更硬,更冷。那点微温的错觉,被证实果然是错觉。他早该明白的。那样一个人,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气度,本就不属于这里。自己这场耗费心血、几乎倾尽所有的救治,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一个不得不暂歇的驿站,一段终须抹去的意外。

也好。乐佳想。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日子水一样流过。春去秋来,药圃里的草药枯了又荣。乐佳的医术越发精湛,名声渐渐传开,甚至偶尔有远处镇子上的人慕名而来。他依旧沉默,依旧独居,侍弄草药,研读药典,炼制丹药。只是他培育的灵草种类越来越多,品相越来越好;他翻阅药典的时间越来越长,尝试的丹方越来越复杂艰深;他修炼那点微末灵力也越来越勤勉,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孤灯吐纳,直到东方既白。

仿佛要将所有的心神,所有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都投入到这无止境的、与草木打交道的世界里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那块空了又冷、隐隐作痛的地方。

几年后的一个春日,村里来了个游方的年轻书生,穿着半旧的青衫,背着书箱,面容普通,气质却有些过于干净,不像常年奔波在外的旅人。他在乐佳的草庐前徘徊了许久,最后以探讨本地药材分布、风物人情为名,敲开了门。

书生很健谈,引经据典,见识广博,对药材也颇有些了解。但乐佳总觉得他那双眼睛,在侃侃而谈时,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的、与话题无关的探寻,落在他脸上,身上,甚至屋内的陈设上。尤其是当他“偶然”问起乐佳是否独自居住、在此地住了多久时,那种刻意放缓的语调,让乐佳心里那根沉寂已久的弦,猛地绷紧了。

更让乐佳如坠冰窟的是,书生在告辞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角那个旧木箱,虽然很快移开,但乐佳捕捉到了那瞬间眼神的凝滞。仿佛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书生走后,乐佳在院中站了许久,春风和暖,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个荒诞又令人心头发冷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

那之后,每隔几年,类似的“偶然”访客就会出现。有时是收购药材的行商,出手阔绰,却对乐佳培育的几株特殊灵草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有时是问路的旅人,形容憔悴,却在接过乐佳递上的清水时,手指的姿态让乐佳觉得莫名熟悉;有时是远道而来、身患奇症的求医者,病症描述得玄乎,乐佳仔细诊查后却发现只是寻常小恙,而那人被“治愈”后离去时的眼神,复杂难言。

他们的容貌、身份、口音各不相同,但乐佳渐渐从中品出了一种让他脊背发麻、继而从心底烧起一股邪火的共性——那种看似随意却总在关键处停留的打量,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伪装身份不符的沉稳气度,还有,他们离去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又掺杂着其他情绪的一瞥。

高一飞。

乐佳几乎可以肯定。是他。用了某种方法,改头换面,来看他。像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偶尔心血来潮,俯瞰一下曾经停留过的凡尘角落,看看那个救过他的蝼蚁是否还活着,是否安分,是否……还记得他。

愤怒像野火一样燎过心原,烧得他指尖都在发颤。但更深的,是冰水浇头般的清醒,和无穷无尽的屈辱。原来自己这些年强行压下的疑惑、隐秘的期盼、甚至那些午夜梦回时模糊的剪影,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供定期查验的、无关紧要的凡人戏剧。自己那些珍藏的、从不轻易示人的灵草,那些耗费心血研制的丹药,那些点点滴滴的进步,或许都只是对方眼中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努力。

在一次那个自称“采药客”、满脸风霜皱纹的老者,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乐佳药圃边一株新培育的“寒霜绛珠草”,啧啧称奇,并状若无意地感慨“此等灵植,生于凡土,灵气终究有限,可惜了”时,乐佳积压了数十年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他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厉声质问。他只是缓缓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土,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直直地看向“采药客”那双看似浑浊、深处却隐约有锐光闪动的眼睛。

他用一种自己都惊讶的、冰冷而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高一飞,你看够了没有?”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采药客”脸上所有伪装的憨厚、沧桑、惊叹,如同脆弱的瓷器面具,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以及一丝被骤然揭穿的、近乎狼狈的震动。那双眼睛,再也无需任何伪装,深潭般幽黑,锐利暗藏,正是乐佳记忆深处,初醒时冰冷审视,后来沉静相伴,最终不告而别的那双眼睛。

“你……”高一飞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解释,辩解,或者只是叫出乐佳的名字。但乐佳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棱般的刺痛,和深不见底的失望与愤怒,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他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愕然,有窘迫,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慌乱?

乐佳不再看他。他转过身,重新蹲下,继续侍弄那株“寒霜绛珠草”,用手指轻轻梳理它的叶片,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只是旁人的幻听。但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孤傲生长的松,透着决绝的疏离。

高一飞在原地僵硬地站了很久。山谷的风吹动他花白的假发和粗糙的衣袍,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茫然无措的老人。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乐佳挺直的背影一眼,那目光沉重得仿佛能穿透岁月。然后,他身影一晃,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之后,类似的“拜访”再也没有出现过。乐佳的生活彻底重归寂静,一种比以往更加彻底、更加空旷的寂静。仿佛高一飞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所有波澜,都从未存在过。

只是乐佳培育灵草更加拼命,钻研药典更加痴迷,修炼灵力也更加疯狂。他的头发渐渐染上霜色,腰背不再挺直如松,常年捣药研磨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岁月在他身上刻下无情的痕迹,也沉淀下一种孤峭沉静的气质。他成了方圆百里无人不知的“乐老先生”,他的药能起死回生的传说越传越玄。

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他走下去的,早已不是最初济世救人的朴素愿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他要活得足够好,足够长久,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飞升,足以踏入那个人的世界,然后,站在他面前,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重逢,或许仅仅只是为了证明——你看,你当年不屑一顾、视为蝼蚁的凡人药师,终有一日,也能凭自己,走到你所在的高度。

这个念头,成了他枯寂生命里唯一燃烧的火种,照亮了无数个孤灯长夜,也熬干了他的气血,风霜了他的容颜。

突破凡体的契机,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来临。那时,他正第一百零三次尝试培育“九转还魂草”,这是凡间传说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仙草,也是他为自己设下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最后一株幼苗在狂暴的雷雨天气里奄奄一息,他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布下防护阵法,自己却灵力枯竭,心力交瘁。

窗外电闪雷鸣,天地之威狰狞可怖。乐佳护着那株微弱的幼苗,望着窗外的狂暴,心中一片空茫。六十年的光阴,救人的初心,被审视的屈辱,孤寂的坚守,飞升的执念……所有的一切,在这仿佛要毁灭世界的雷暴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就在那空茫的极致,在一切似乎都要归于虚无的刹那,一点灵光,却从灵魂最深处、从那块空了又冷、沉了又痛的地方,猛地炸开!

不是对生的贪婪,不是对大道的渴求,甚至不是对高一飞执念的爆发。而是一种最纯粹、最本质的不甘!不甘心就这样随着肉体腐朽于尘土!不甘心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成为生命最终的定格!不甘心自己这一生,就这样在别人的俯视与自己的孤寂中,无声无息地落幕!

这股不甘,混合着他数十年与草木生灵打交道感悟到的、最原始的生机勃发之意,混合着他对药性阴阳流转、生克平衡的深刻理解,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冲垮了禁锢凡体的无形枷锁。

筑基,水到渠成。

结丹,势如破竹。

碎丹成婴,虽有凶险,但那股不甘的意志如同最坚韧的护甲,指引着他本能地规避天地劫雷中最致命的锋芒。

当他引来飞升天劫时,整个村落,乃至更远地方的修士都被惊动。粗大如龙的紫色雷光一道接一道砸落,他栖身六十年的草庐在雷火中化为齑粉,那片倾注无数心血的药圃瞬间焦黑。乐佳凭着对天地生机独特的感悟,操纵着山谷间草木精粹凝聚的乙木青气,艰难周旋。

最后一道也是最恐怖的心魔劫雷落下时,幻象丛生,几乎要将他拖入无尽悔恨与执念的深渊。就在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墙角那旧木箱的残骸中,一道温润的青光骤然亮起!是那枚被他压在箱底六十年的“护”字令牌!它自动飞起,悬于乐佳头顶,洒下一片清辉,瞬间涤荡了心魔杂念,替他承受了部分雷威。

劫雷散去,飞升霞光破开云层,接引而下。乐佳立于废墟焦土之上,周身伤痕累累,气息却前所未有的凝实磅礴。他回首,目光掠过生活了一甲子的地方,最后定格在那片彻底毁灭的药圃,和那枚完成使命后光泽黯淡、跌落尘泥的青色令牌上。

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洗礼后的澄澈,以及那股支撑他走到此刻的、依旧燃烧的不甘火种。

仙界,并非处处仙音缭绕、祥云缥缈的乐土。这里等级森严,规矩比凡间王朝更甚。新晋的药仙乐佳,因为根基来自凡间飞升(在仙界,原生仙族天生高人一等),又无师承、无靠山,被分配到的是一处位于仙界边缘、灵气稀薄近乎荒芜的“沉幽谷”。职责是看守一片半荒废的古药田,并尝试培育几种在仙界都近乎绝迹、被判定为“无望”的古老灵植。

其中最难的一种,名为“溯影幽昙”。残破的玉简记载,其花开之时,能映照观看者心底最深刻的一段前尘记忆,花瓣是炼制高阶悟道丹、甚至修补神魂丹药的核心材料。但培育之法早已失传,只语焉不详地提及需要培育者以精血灵力为引,融入对“记忆”或“因果”的深刻执念。

这是一个被所有人视为笑谈的任务,一个打发无根底飞升者的、体面的流放。乐佳接下了。他习惯了与草木泥土打交道,也习惯了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这“溯影幽昙”,反而成了他在陌生而冷漠的仙界,一个可以全身心投入的寄托,一个……可能与那段被定义为“屈辱”和“执念”的过往,产生微妙联系的桥梁。

他将所有时间都投入进去。查阅仙界浩如烟海却关于此草记载寥寥的典籍,反复试验各种可能促进其生长的培育法阵,调整灵力灌输的节奏与属性。失败。失败。无数次失败。种子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在萌芽的瞬间便枯萎成灰。同僚的嘲笑从隐晦到公开,仙界其他仙人的轻视如同无形的墙壁。

乐佳沉默以对。只是日复一日,守在那一小片试验田边,观察土壤灵气最细微的波动,调整阵法符文最不起眼的角度,记录每一丝可能的变化。他的白发在仙界清冷的灵气中似乎不再增多,但眼中的沉静与孤峭,却日益深刻。

不知是第几千次尝试后,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他。他逆转了自己修炼的、带有强烈草木亲和与生命回溯意韵的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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