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长沙的深冬,湘江的水结了层薄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九岁的南康白起背着书包站在巷口,看着家里的家具被搬上卡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前几天父亲说要调动工作,全家要搬去另一个城市,他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好久,才敢相信以后不能每天看见湘江的渡船了。
“起子,要不要去江边再看看?”父亲走过来,手里拿着他那本缺页的《唐诗选》,还有那个装过萤火虫的玻璃罐。南康点点头,攥着父亲的手往江边走,凉鞋换成了棉鞋,踩在结了霜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江面上的渡船还在,只是乘客少了些,橹桨划水的声音比往常更轻,像在说悄悄话。南康蹲在岸边,看着渡船慢悠悠地划过冰面,想起五岁时第一次在这里看渡船的模样,想起父亲抱着他念《西游记》的傍晚,想起夏夜里萤火虫的绿光——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眼眶忽然就热了。
“要把它们留下吗?”父亲把《唐诗选》和玻璃罐递给他。南康接过书,指尖蹭过封面的磨损处,这是他用半个月零花钱买的第一本私藏书,里面夹着那片银杏叶书签;玻璃罐上还有他画的孙悟空,罐口的绳子都磨白了,是装过萤火虫的小灯笼。
他点点头,跟着父亲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父亲帮他挖了个浅浅的坑,南康小心翼翼地把《唐诗选》和玻璃罐放进去——书在上,罐在下,像把他的童年藏进了树里。他想起第一次在这棵树下捡到银杏叶,想起被虎子取笑时躲在这里哭,想起无数个傍晚在这里等父亲回家。
“埋好吧,以后想回来,还能找到它们。”父亲把土盖在上面,南康用手把土拍实,指尖沾了些泥土,却觉得很踏实。风卷着槐树叶落在坑里,像给它们盖了层小被子。
往回走的时候,南康又看了眼湘江的渡船,橹桨还在划水,“哗啦”“哗啦”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想起老书店的老人,想起小诺,想起那些在巷子里的日子,忽然对父亲说:“爹,以后我们还能回来吗?”
“会的。”父亲摸了摸他的头,“等樱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回来看看。”
卡车开动时,南康趴在车窗上,看着老巷的青石板、老槐树、湘江的渡船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他把脸贴在车窗上,没哭,只是紧紧攥着兜里的薄荷糖——是老书店的爷爷最后塞给他的,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像带着老巷的温度。
橹声渐渐远了,告别藏在了老槐树下,藏在了湘江的风里,也藏在了南康心里。他知道,这次离开不是结束,那些关于旧书、萤火、渡船的回忆,会像老槐树下的《唐诗选》和玻璃罐一样,永远留在他的童年里,等着他回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