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雨打青石板

1983年长沙的梅雨季节，雨总下得黏黏糊糊。八岁的南康白起趴在二楼的木窗上，鼻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看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积水漫过门前三级石阶，在路面汇成小小的溪流。

雨丝又细又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老巷裹得严严实实。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被打湿，沉甸甸地垂着，雨滴顺着叶脉往下滴，“嗒嗒”落在积水里，溅起一圈圈小涟漪。南康盯着那些涟漪，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湘江面上的水纹，只是少了渡船划开的痕迹，多了几分安静的怅然。

母亲在楼下缝衣服，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混着雨声，成了屋里的背景音。南康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蓝色封皮的日记本——是父亲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第一页还写着“起子的小世界”。他握着铅笔，趴在窗台上，盯着雨帘发呆，忽然想起昨天父亲念的诗里有“雨打芭蕉”，可他没见过芭蕉，只见过雨打青石板的模样。

“雨像什么呢？”他小声嘀咕着，笔尖在纸上戳了戳。看着积水顺着石阶往下流，像眼泪似的，他忽然眼睛一亮，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下大雨，青石板被泡软了，雨像江在哭。”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漏了个“在”字，他却满意地笑了，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好像藏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比喻。

雨下了一上午，南康也看了一上午。他看见邻居张奶奶撑着油纸伞，踮着脚走过积水，裤脚还是湿了一块；看见虎子穿着胶鞋，在巷口的积水里蹦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服，被他妈妈追着骂；还看见父亲撑着黑布伞从学校回来，伞沿往一边歪着，肩膀湿了大半，却把怀里的书护得严严实实。

“起子，下来喝姜汤！”母亲在楼下喊。南康把日记本藏在枕头下，跑下楼。姜汤冒着热气，辣乎乎的，喝下去却暖到了心里。父亲坐在桌边擦书，见他过来，笑着说：“下午雨小了，带你去江边看看？”南康点点头，眼睛又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可他好像不觉得雨像“江在哭”了，反而觉得，雨里藏着好多小故事。

傍晚雨真的小了，变成了毛毛雨。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湘江的水涨高了，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像在跟雨说话。南康想起日记本上的话，小声对父亲说：“爹，我觉得雨像江在哭。”父亲愣了愣，然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也像江在唱歌，你听，雨打在江面上，多好听。”

南康侧耳听着，雨滴落在江面的“沙沙”声，混着江水的“哗哗”声，真的像一首歌。他想，明天要在日记本上补上一句：“雨也像江在唱歌，唱给青石板听。”

回到家，他从枕头下拿出日记本，小心地翻开，在那句“雨像江在哭”后面，又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字。窗外的雨还在下，青石板上的积水闪着光，像撒了把碎星星，而他的日记本里，也藏着一颗被雨滋润的、小小的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