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时太微宗的溪涧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林逐风总带着青羽鸟蹲在溪石上,把铜钱串浸在水里晃——他听姜照晚说铜器浸过活水更温润,便日日来换水,溪水顺着铜钱的纹路往下淌,映着日头,像镀了层碎金。
“别总泡着,小心串绳松了。”江听澜牵着宋朝安的手从上游走来,她手里捏着片大荷叶,正往他头上盖,“沈师叔说下午要晒药,让你去药田帮忙翻土。”林逐风慌忙把铜钱串往腰间缠,刚站起来,就见阿蛮姑娘举着个竹篮跑过来,篮里装着几颗刚摘的野草莓,红得透亮。
“陆知阙算错账了!”阿蛮姑娘把草莓往石上倒,气鼓鼓地说,“他说山外的蜜饯比野草莓甜,可这颗比蜜还甜!”话音刚落,陆知阙就提着算盘追过来,算盘上的铜钱串晃得厉害:“我算的是蜜饯十斤抵三十颗草莓,没说不甜!”两人蹲在溪畔数草莓,铜钱串掉在石缝里,倒成了最好的“界碑”。
姜照晚在药田翻土时,云不渡正帮她把铜钱串挂在田埂的竹竿上。夏日的风带着药香吹过,铜钱撞在竹竿上,叮当作响,倒像在帮她数翻了多少垄土。“这串子真能驱虫?”云不渡摸着刻着“照晚”的铜钱问,指尖蹭到铜面的温度,比日头晒着还暖。
“沈师叔说铜气能镇虫蚁。”姜照晚往土里撒着菜籽,“不过我瞧着,是你总来帮我守着,虫儿才不敢来。”云不渡耳尖一红,转身去溪畔打水,回来时手里多了片薄荷叶,轻轻贴在她额角:“刚浸过溪水,凉快点。”
山门外的老茶树下,商雪川正帮苏清欢晾茶。去年的春茶用铜钱串挂在檐下,过了梅雨季竟没发霉,苏清欢便信了铜钱能“存暖防潮”的说法,今年新采的夏茶,早早就让孩子们把铜钱串系在了茶篓上。“你看这茶毫,”她捏起一撮茶叶给商雪川看,“比去年的还亮,许是铜钱真把暖意存进茶里了。”
商雪川笑着帮她把茶摊匀:“是你日日翻晒时,总用手摸铜钱串,把温度递过去了。”他指了指苏清欢腕上的旧铜钱串,那串子跟着她翻茶的动作轻晃,铜面映着茶绿,竟生出种温软的光。
傍晚时突降雷阵雨,众人都往殿里跑,唯有林逐风还蹲在桃树下——他下午把铜钱串挂在了最高的花枝上,忘了收。江听澜撑着伞折回去找他,见他正踮脚够铜钱串,雨珠顺着桃叶往下落,打在他发梢,他却只顾着用袖子擦铜面上的水。
“先躲雨!”江听澜把伞往他头顶斜,伸手帮他解铜钱串,指尖刚碰到红绳,就听林逐风喊:“小心!别扯断了!”他这一喊,江听澜倒顿了手,两人隔着伞面看那串铜钱在雨里晃,铜声混着雨声,竟比平时更脆。
“其实不用擦。”江听澜突然说,“去年冬天它冻在雪缝里都没坏,雨打几下算什么。”林逐风愣了愣,见铜钱串上的雨珠正慢慢往下滑,铜面反而被洗得更亮:“也是,它比我结实。”两人撑着一把伞往回走,铜钱串挂在伞骨上,雨珠顺着伞沿落,倒像给铜串镶了圈银边。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溪面泛着光。宋朝安睡不着,拉着江听澜去溪畔散步,见姜照晚和云不渡正蹲在药田边——他们怕雨后虫蚁多,正把铜钱串往药苗根上系。“你们也没睡?”宋朝安轻声问,脚下踢到块石子,滚进溪里,惊起几声蛙鸣。
“怕药苗被雨打蔫了。”姜照晚往药苗上搭着松枝,“云不渡说铜钱串挂得低些,铜气能渗进土里。”云不渡没说话,只把自己的铜钱串解下来,系在姜照晚的药篓旁,两串铜钱挨在一起,月光下竟分不清哪串是哪串。
转秋时,南疆寄来的蜜饯到了。阿蛮姑娘抱着陶罐坐在桃树下,陆知阙蹲在她旁边拨算盘,算着“每人能分多少颗”。算到一半,陆知阙突然停了手,从怀里摸出枚铜钱——是上次溪里捞算盘时掉的那枚小铜钱,他一直揣在怀里暖着,此刻铜面竟沾着点蜜饯香。
“给你。”他把铜钱往阿蛮姑娘手里塞,“串在你那串上,凑成八枚。”阿蛮姑娘捏着铜钱笑:“老银匠说七枚是道数,八枚是什么?”陆知阙红着脸低头拨算盘:“是……是多一颗,就像蜜饯多一颗给你。”
沈砚之在山脚下炒新茶时,林逐风跑过来帮忙烧火。茶锅热起来,香气漫开,沈砚之把挂在茶炉边的铜钱串取下来,往茶罐里放了两枚:“这样存茶,到冬天还能有秋香。”林逐风凑过去闻,见铜钱上沾着点茶沫,便用指尖轻轻抹掉:“这两枚我要了,冬天泡在梅酒里。”
苏清欢帮孩子们缝冬衣时,商雪川在一旁削竹片——他要做几个竹笼,给铜钱串过冬用。“其实不用笼,”苏清欢把铜钱串往衣料上比,量着要缝个布套,“孩子们总揣在怀里,比什么都暖。”商雪川笑着点头,竹片削得更慢了:“我是想,等明年开春,把这些竹笼挂在桃树上,让铜钱串晒最早的太阳。”
重阳节那日,太微宗的人都聚在桃树下喝梅酒。林逐风把浸了铜钱的梅酒分给众人,铜味混着酒香,竟格外清冽。宋朝安喝了两口,指着桃枝笑:“铜钱串还挂在上面呢,叶子都黄了,它倒还是暖的。”
江听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六串铜钱在秋风里轻晃,黄叶片片往下落,落在铜面上又被风吹走。“等落雪了,就把它们收回来。”他往她杯里添了点酒,“今年冬天,我们把铜钱串挂在暖炉边。”
林逐风突然跳起来:“我知道!把铜钱串系在青羽鸟的窝上,它孵蛋时,铜钱能暖着蛋!”众人都笑了,阿蛮姑娘举着蜜饯喊:“还要挂在我的床头!夜里摸着暖!”
商雪川看着孩子们争闹,转头对苏清欢说:“你看,这串铜钱哪是物件,倒成了他们的念想。”苏清欢靠在他肩头,腕上的旧铜钱串轻轻撞着他的手:“可不是嘛,从冬到秋,它记着我们每一分暖呢。”
秋风掠过溪涧,吹黄了药田的草,也吹得铜钱串叮当作响。谁都没说,可谁都知道,等第一场雪落下时,这些被晒过夏阳、浸过秋雨的铜钱,会带着一整年的温度,把太微宗的冬天,烘得比往年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