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窝棚内,时间在篝火的明灭、十一平稳的呼吸和夏柠专注的阅读中,以一种不同于外界的、粘稠而紧迫的方式流逝。晨光透过破败窝棚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渐渐由灰白转为金黄。外面山林重归喧嚣,鸟鸣啁啾,溪水潺潺,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地宫诡秘,都只是山林睡梦中的一场幻影。
但夏柠知道,这平静脆弱如琉璃。灰隼已出去许久未归,窝棚内弥漫的草药味和血腥气,都在提醒着她们尚未脱离险境。她强迫自己从手札中那些玄奥的推演中抽离,起身再次检查十一的情况。
十一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高热已退,呼吸也深沉了许多。左臂的绷带没有新的血渍渗出,敷药的边缘也不再流出发黄的脓液,伤口似乎初步控制住了。夏柠稍稍松了口气,用热水再次浸湿布巾,轻轻擦拭十一额头的虚汗。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类似某种鸟雀的啼鸣。是灰隼约定的暗号。
夏柠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窝棚破损的门板后,低声道:“灰隼大哥?”
“是我。”灰隼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随即,他如同狸猫般闪身而入,身上带着山林清晨的湿冷露水,手里提着一只羽毛斑斓的野雉,肩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新鲜树叶包裹的包裹。
“周围怎么样?”夏柠急切地问。
灰隼将野雉和包裹放下,先走到十一身边,探了探她的脉搏,眉头微展:“伤情稳住了,烧退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至少还得这样昏睡一两天。”他这才转向夏柠,脸色却并未放松,“情况不妙。东面和南面的山林里,有黑风峪的人活动,人数不少,搜索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具体的地方。西面……老君观方向,隐约有信号烟花升空,是‘影杀’常用的联络信号,距离我们大概不到二十里。北面暂时平静,但那边是绝壁,没路。”
夏柠的心沉了下去。三个方向都有威胁,只剩下东面……而东面,正是“烬余”的方向,也是她们来时、通往更深山区的方向。可“烬余”现在已成焦点,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另外,”灰隼的语气更加凝重,他从怀中摸出几片破碎的、染着暗绿色污渍的叶子,递给夏柠,“我在西面三里外的溪边,发现了这个。”
夏柠接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麝香和苦杏仁的奇特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这气味……很熟悉!是“牵机”毒药残留的味道!而且,叶片上的暗绿色污渍,不像是植物汁液,倒像是某种……毒液干涸后的痕迹?!
“‘影杀’的人,在这里用过毒?还是……在追踪染毒的目标?”夏柠惊疑不定。
“更像是前者。”灰隼眼神锐利,“叶片是被锋利的刀刃整齐切断的,断口新鲜。附近泥土有轻微的打斗痕迹,很短暂,但其中一方的脚印很轻,几乎不沾地,是高手。而且……”他指了指叶片上那暗绿色的污渍,“这颜色和气味,不是寻常‘牵机’毒药,更像是……浓缩过的,或者混合了别的东西。‘影杀’的人,似乎在用毒做标记,或者……清理痕迹。”
用毒做标记?清理痕迹?夏柠想起之前“影杀”追踪用的“蚀骨香”,难道他们还有更多诡异的手段?
“更麻烦的是,”灰隼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回来的路上,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远处窥视。很隐蔽,距离很远,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被盯上的感觉。不是黑风峪的军汉,他们的目光没这么……阴冷。也不像是‘狐影’,‘狐影’的人更飘忽。倒像是……另一种,我没接触过的东西。”
另一种?夏柠遍体生寒。除了“三羽”、“影杀”、“狐影”、黑风峪的军方势力,难道还有第五方势力掺和进来了?是冲着“赤阳髓”?还是冲着“幽径”里的金属匣?抑或……是冲着她们来的?
“我们被包围了。”夏柠涩声道。这废弃炭窑,看似隐蔽,实则已成了困兽犹斗的孤岛。
“暂时还没被找到具体位置。”灰隼相对冷静,“但这里绝不能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往北,翻过绝壁。”
“北面是绝壁,怎么走?”夏柠不解。
“我知道一条路,很险,但能走。”灰隼的语气不容置疑,“是早年间采药人和逃难者踩出来的‘鸟道’,几乎垂直,需要攀爬,但能绕过大部分山脊和谷地,直通后山更深处的‘无人区’。那里地形更复杂,毒虫猛兽也多,人迹罕至,追兵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也不敢轻易深入。”
鸟道?攀爬?夏柠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十一。以十一现在的状态,如何攀爬近乎垂直的悬崖?
“十一姐姐她……”
“必须走。”灰隼打断她,目光落在十一身上,“留在这里,等死。走,还有一线生机。我会背她上去。你带上所有紧要东西,跟紧我。攀爬时,我无法分心,你自己要千万小心。”
夏柠咬了咬牙,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什么时候走?”
“今晚,子时。”灰隼道,“白天目标太大,而且十一姑娘需要再恢复一些。入夜后,我先去探路,清除可能的痕迹和危险。子时,我们准时出发。在这之前……”他看向夏柠带来的包裹和那几瓶药剂,“你的药,有没有能让她在短时间内恢复些力气,或者至少,保持清醒、忍受疼痛的东西?攀爬绝壁,她必须保持清醒,配合我的动作,否则我们三个都可能掉下去。”
短时间内恢复力气、保持清醒、忍受剧痛……夏柠脑中立刻闪过那瓶黑色的“燃血散”。那是她利用“赤阳髓”的至阳生机,配合几种提神醒脑、镇痛固本的烈性药材调配的,药效猛烈,能强行激发潜力,压制伤痛,但后果严重,效力过后会陷入极度虚弱,甚至可能加重伤势。原本是准备在生死关头拼命用的。
“有,但副作用很大,用过之后,她会更加虚弱,需要更长时间休养。”夏柠如实相告,取出那个黑色小瓷瓶。
灰隼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微挑:“药力很冲。但有得选吗?”
夏柠默然。确实,没得选。
“收好,不到攀爬前最后一刻,不要用。”灰隼将瓷瓶递回,“现在,处理这只野雉,烧点热水,我们吃饱,养足精神。你继续研究你的药,看能不能在走之前,再有点进展。我需要出去布置几个简单的预警陷阱,顺便再看看北面‘鸟道’的情况。”
分工明确。灰隼再次离开窝棚,如同沉默的猎手,没入山林。夏柠则强打精神,开始处理野雉,烧水,同时心里默默梳理着父亲手札中关于“赤阳髓”调和应用的种种推演,以及“幽径”石板上那些警告与提示。
月圆子时,地火平复,阵眼之位,暂启一隙……如果她们能成功逃脱,抵达后山无人区,或许……在月圆之夜,可以尝试返回“幽径”?不,太冒险了。而且十一的伤势,灰隼的态度,都不允许。但那个金属匣,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她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再次压下。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熬过今晚,是爬上那道绝壁。
她将烤好的野雉撕下最嫩的部分,捣碎,混合在热水里,变成稀薄的肉糜。然后,她轻轻扶起十一,一点点喂她吃下。昏迷中的十一似乎本能地吞咽着,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喂完十一,夏柠自己也匆匆吃了几口,然后便重新坐回篝火旁,取出父亲的手札,以及那瓶处理过的“赤晶(伪)”粉末。她决定,在离开前,再尝试一次,看能否将“赤晶”中那“深沉”的阳和之力,与“赤阳髓”那“明亮温暖”的力量,进行更精微的调和与区分,或许能配制出针对不同情况的、更有效的药剂。
她全神贯注,用玉刀取用着微量的材料,在简陋的陶片上混合、研磨、观察色泽与气味的变化,偶尔用指尖蘸取一点,以内息感应其药性的流转。时间在专注中再次飞快流逝。
傍晚时分,灰隼回来了,带回几株新鲜的、有止血生肌功效的草药,以及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西面“影杀”活动的迹象更加明显,而且似乎在向东、也就是他们这个方向缓慢移动。黑风峪的搜索队也开始向北面山脊延伸。
“最迟子时,我们必须走。再晚,可能就走不了了。”灰隼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夜幕,终于降临。窝棚内,篝火重新燃起,但比白天更加微弱,烟也被灰隼用特殊方法导引到窑口深处,尽量不泄露。十一依旧昏睡,但呼吸更加平稳有力。夏柠已将手头能做的药理尝试做完,配制出了两小瓶性质略有不同、但都蕴含有精纯阳和生机的备用药剂。黑色瓷瓶的“燃血散”就放在手边。
灰隼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将绳索、铁钩、和一些必要的攀岩工具准备好。他沉默地坐在窝棚口,闭目养神,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子时将至。山林重归死寂,只有夜枭偶尔的啼叫。
灰隼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时候到了。”
他走到十一身边,看向夏柠。夏柠会意,取出“燃血散”,小心地倒出约莫三分之一颗药丸的量,混入一点温水,然后扶起十一,撬开她的牙关,将药液缓缓喂入。
药液下肚,不过片刻,十一的身体微微一震,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了几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瞳在昏暗的篝火下,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焦距,锐利如初,只是深处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楚。她看了一眼夏柠,又看向灰隼,瞬间明白了处境。
“能撑住吗?”灰隼看着她,简短地问。
十一深吸一口气,试图坐直身体,左臂的剧痛让她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她硬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清晰:“能。”
“好。”灰隼不再多言,转过身蹲下,“上来,抱紧。”
夏柠帮着十一伏到灰隼背上。十一用右臂紧紧环住灰隼的脖颈,双腿也尽力夹紧。灰隼用准备好的布带,将十一在自己身上牢牢捆缚固定。
“走。”灰隼背起十一,对夏柠一点头,率先出了窝棚,毫不犹豫地向着北面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獠牙般耸立的漆黑绝壁走去。
夏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她们大半天的炭窑窝棚,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和药瓶,深吸一口气,紧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三人如同三只渺小的蝼蚁,向着那面几乎垂直的、仿佛连接着天穹的死亡绝壁,毅然前行。
而在她们身后远处的山林中,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悄无声息地亮起,闪烁了几下,又迅速隐没。一个低沉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
“猎物进套了。通知下去,按计划,封死南、东、西三面。北面……留个口子,让她们爬。等她们爬到一半,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黑暗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如同夜枭般的低笑。无形的罗网,正随着她们的每一步移动,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