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战第一场,正午。
石英大会的看台被阳光烤成一片沸腾的海洋。旗子、横幅、攥紧的拳头,汇成无数种颜色的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的、近乎滚烫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浩然站在选手通道的出口,闭着眼睛。他在听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的右手轻轻握着腰间的一枚精灵球,拇指在球面上缓缓摩挲。那是他从真新镇出发时就养成的习惯,十年了,没有改过。
他睁开眼,走出通道。
阳光落在他深蓝色的对战服上,将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脸很干净,眉宇间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他走到赛场东侧,站定,然后看向对面。
安东狩已经站在那里了。
老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笔挺。他的个子不高,身材精瘦,皮肤是深棕色。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浑浊而清亮,像一口被落叶覆盖的古井,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它很深。
他的腰带上挂着三枚被磨得发亮的精灵球。
浩然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师父的话:“安东狩这个人,你不在赛场上和他打一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沉稳。”
裁判举起旗子。“八强战第一场,三对三,开始!”
安东狩先动了。他的手从道服袖子里伸出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打太极。他握住第一枚精灵球,拇指按下。
白光闪过。蚊香泳士落在场地上。圆滚滚的身体,湿漉漉的深蓝色皮肤,肚皮上白色的螺旋纹缓缓转动。就是这只蚊香泳士,在十六强战中一拳打碎了龙金刚的飞腿郎的右腿。那一拳不是蛮力,是千锤百炼后产生的、近乎禅意的力量。
浩然看着那只蚊香泳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紧张,是敬意。他伸出手,越过妙蛙草、卡咪龟、穿山王和大嘴蝠的精灵球,停在了一枚他从未在公开比赛中使用过的球上。那枚球比普通的大一码,表面磨砂。
他摘下它,抛了出去。
白光炸开。一声巨响。整片赛场都震了一下,看台上的观众感觉脚下的地板在颤抖。尘埃落定,一只卡比兽站在场地上。它的体型巨大,大得像一座小山。深蓝色的身体圆滚滚,肚子上的脂肪一层叠着一层。
四肢短而粗,像四根被压扁的石柱,将脚下的泥土压出四个深坑。它的眼睛几乎被脂肪挤成了两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的光,是沉的、冷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光。
看台上响起一片哗然。卡比兽?在八强赛上?这只以贪吃和嗜睡闻名的宝可梦几乎从未出现在高级别正式比赛中。但浩然派了。
安东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活了六十七年,打了四十五年的对战,很少见到有人在八强赛上派出一只卡比兽,而且是在面对他的蚊香泳士时。
浩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卡比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蚊香泳士,百万吨重拳。”安东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诗。
蚊香泳士的右拳从腰侧平平击出。拳头上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是把整个相扑台的重量都压缩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地方。就是这一拳,打断了飞腿郎的右腿。
“卡比兽,泰山压顶。”浩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卡比兽没有躲。它的身体向前倾倒,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百万吨重拳击中了它的腹部。拳头没入脂肪层,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擂鼓。卡比兽的身体震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它的泰山压顶继续落了下来。
蚊香泳士想躲,但它的拳头还陷在脂肪里,拔不出来。它试图用另一只手臂撑开,但卡比兽的重量太大了。地面炸裂,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将草皮掀飞。蚊香泳士被压在身下,只露出两只脚和一只手。那只手微微颤抖,然后不动了。
裁判冲上前去,检查,然后举起旗子:“蚊香泳士,失去战斗能力!”
看台上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一只卡比兽,用一招泰山压顶,击败了安东狩的蚊香泳士。
安东狩收回蚊香泳士,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抬起头看着浩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是欣慰。像一个老剑客,终于遇到了值得拔剑的对手。
他摘下第二枚精灵球,抛了出去。白光闪过,一只蚊香君落在场地上。亮蓝色的皮肤,湿漉漉的,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肚皮上的螺旋纹比蚊香泳士的更复杂。四肢修长有力,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卡比兽。
“蚊香君,地狱突刺。”安东狩的声音快了一丝。
蚊香君动了。速度快得惊人,亮蓝色的身体拖出一道残影。右爪张开,爪尖凝聚出黑色的恶系能量。
“卡比兽,回收利用。”浩然说。
卡比兽的喉咙深处亮起一团绿色的光。它的身体开始变化——被百万吨重拳击中的腹部,那个凹陷的拳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脂肪在重新分布,填补伤口,加固防御。地狱突刺击中了它的胸口,留下一道焦黑的爪痕。卡比兽的身体震了一下,但脂肪立刻涌向伤口,将黑色能量包裹住、吞噬掉。
“泰山压顶。”卡比兽再次倾倒。但蚊香君的速度更快,向右侧弹射出去,堪堪避开。卡比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蚊香君已经出现在它的右侧,双爪交叉,双重地狱突刺。
“守住。”淡绿色光罩浮现。蚊香君的双爪击在光罩上,光罩出现裂纹,但没有碎。攻击被弹开。
安东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出了浩然的路数:卡比兽不需要速度,它只需要站在那里,用脂肪吸收伤害,用泰山压顶逼迫走位,用守住抵挡关键攻击。它像一个移动的堡垒,缓慢、笨重、不可撼动。快泳蛙可以躲避每一次泰山压顶,但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安东狩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换人。“蚊香君,蛮力。”
蚊香君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隆起,青色血管爬满手臂。蛮力,格斗系最强招式,威力巨大,但使用后会降低攻防。这是一招孤注一掷。它冲向卡比兽,右拳凝聚出刺目的白光。
浩然看着那道白光,嘴角微微上扬。“卡比兽,睡觉。”
全场再次死寂。睡觉?在对手用蛮力冲过来的时候?
卡比兽闭上了眼睛。身体瞬间放松,表面浮现出淡白色的恢复光。蚊香君的蛮力击中了它的头部,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卡比兽的头向后仰了一下,身体被推得向后滑了半米,但它没有倒下。它的眼睛依然闭着,呼吸依然缓慢深沉。它在用睡觉恢复的体力硬扛这一拳。
蚊香君的蛮力用尽了,攻防下降,呼吸急促,手臂颤抖。
卡比兽睁开了眼睛。那双被脂肪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黑色的、巨大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倒映着快泳蛙的身影。
“泰山压顶。”第三遍。
卡比兽第三次向前倾倒。这一次快泳蛙躲不开了——它的体力已见底,速度下降,双腿颤抖。它试图弹射,但脚刚离开地面,卡比兽的巨大身体就已经罩了下来。地面再次炸裂。蚊香君被压在身下,两只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裁判举起旗子:“蚊香君,失去战斗能力!”
安东狩的腰带上只剩最后一枚精灵球了。他收回快泳蛙,动作依然很慢很轻,但他的手指在将精灵球放回腰间时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从比赛开始以来他第一次出现波动。
浩然看着安东狩,没有说话。他的卡比兽从地上站起来,身上满是泥土和碎石,腹部和胸口都有焦黑的爪痕和深深的拳印。但它的眼睛是亮的,是清醒的,像火一样在燃烧。
安东狩摘下最后一枚精灵球。那是最旧的一枚,被磨得发亮,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他握着它,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抛了出去。
白光闪过。一只蚊香蛙皇落在场地上。它的体型比前两只都大,大出一圈不止。深绿色的皮肤像雨后的苔藓,肚皮上有一个巨大的、复杂的螺旋纹,像一张星图。头上有一个突起,像王冠,顶端有一颗淡蓝色的发光珠子。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横线,透着一股古老的、近乎神圣的威严。蚊香蛙皇,水系的王者,拥有改变天气的力量。
安东狩看着自己的蚊香蛙皇,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芒。那是老人在看着自己最老的朋友时才会有的光。
“祈雨。”安东狩的声音很轻。
蚊香蛙皇头上的珠子亮了起来,蓝光直冲云霄。天空暗了下来,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雨落了下来,不是小雨,是倾盆大雨,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倒下来。蚊香蛙皇在雨中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发光,深绿色的皮肤上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雨水能量灌注进它的身体,气息在攀升,力量在膨胀。
浩然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但没有动。他看着那只蚊香蛙皇,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看向卡比兽。卡比兽站在雨中,雨水从头顶流下,脂肪被浸透变得更重,毛发贴在皮肤上,样子有些滑稽。但它没有动。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雨可以打湿山,但山不会因为雨而移动分毫。
“卡比兽,终极冲击。”浩然的声音在雨中被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
卡比兽的身体亮了起来。一团巨大的、刺目的白光从身体深处涌出,将雨水蒸发成白雾。那是它全身力量的释放,是将体内储存的所有能量一次性爆发的结果。终极冲击,一般系最强招式,威力巨大,但使用后需要休息一回合。
卡比兽动了。不是倾倒,是真正的奔跑。它那巨大的、数百公斤重的身体,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轰隆隆地碾过被雨水浸透的场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巨大的水坑。雨水被撞得向两边飞溅,形成两道白色的水墙。
蚊香蛙皇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雨中闪烁着冷光。右臂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蓝色的、旋转的水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水炮。”安东狩说。
水球炸开。一股比卡比兽身体还要粗的水柱喷射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直奔卡比兽的面门。水炮,水系最强特殊招式,雨天加持下威力翻倍。水柱击中了卡比兽。它的身体被水柱打得向后仰了一下,奔跑速度慢了下来。水柱砸在胸口,像一堵水做的墙,推着它往后退。它的脚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但它没有停。身体在颤抖,肌肉在呻吟,但脚步一步一步向前移动。
它在逆着水炮前进。
浩然咬紧了牙关,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卡比兽,看着那只陪他在山里苦修了整整三天的宝可梦,看着那只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真正实力的卡比兽。
“你可以的。”他轻声说。
卡比兽听到了。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团白光从身体深处再次涌出,比刚才更亮,更刺目。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地震一样的咆哮。那是浩然从没有听过的声音,是卡比兽从没有发出过的声音。它的脚步猛地加速,逆着水炮,一步一步,越来越快。水柱打在脸上、眼睛里,它不闭眼;水柱打在嘴里,它吞下去;水柱打在身上,用脂肪吸收。
它冲到了蚊香蛙皇面前。
蚊香蛙皇想躲,但来不及了。卡比兽的整个身体撞上了它。终极冲击。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白光和蓝光交织,雨水被蒸发成漫天白雾。一声巨响,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白雾散去。卡比兽站在场地上,浑身是伤,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被水炮轰出的凹陷,眼睛半闭着,身体在微微摇晃。但它站着。蚊香蛙皇躺在它脚下,浑身是泥,眼睛闭着,王冠上的珠子失去了光芒。
裁判冲上前去,蹲下,检查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举起旗子。
“蚊香蛙皇,失去战斗能力!卡比兽获胜!因此,胜利者是——浩然选手!”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旗子在雨中飘扬,呐喊声在雨中回荡。所有人都在喊浩然的名字,所有人都在为那只卡比兽鼓掌。
浩然站在雨中,一动不动。他的卡比兽转过身,缓缓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胸口。卡比兽的额头是湿的、凉的,但浩然感觉到的,是热的。是一种从皮肤渗进血液、从血液渗进骨头、从骨头渗进灵魂的热。
他抱住卡比兽的头,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但他不冷。
在赛场的另一端,安东狩收回蚊香蛙皇。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很轻。他将三枚精灵球一一放回腰间,然后抬起头,看向浩然。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失败的沮丧,只有一种安详的、像是完成了某种传承的光。他微微低下头,向浩然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向选手通道走去。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六十年的老松树。
浩然看着那个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他低下头,看着卡比兽。卡比兽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脂肪层在微微起伏,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辛苦了。”浩然轻声说。
卡比兽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然后它的眼睛完全闭上了,身体缓缓倾斜,像一座终于完成了使命的山,安然地、满足地、轰然倒下。
但它没有倒在地上。浩然撑住了它。他居然用自己那宽厚无比的肩膀,顶住了卡比兽那四百公斤的身体,一步一滑地,在雨中,把它带回了选手通道。
看台上的掌声,久久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