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春华站在选手通道的阴影里,看着花言蹲在赛场中央,用手摸着巨沼怪沾满血污的头。那个曾经在地下对战中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的肩膀在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巨沼怪青紫色的额头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柴春华的手攥紧了。他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痕。
他想冲上去。他想把花言从地上拉起来,想冲他吼“你他妈哭什么哭,你不是说男儿流血不流泪吗”。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因为他知道,花言流的不是软弱的泪。那是某种更重的东西,重到压弯了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脊梁。
花言是他的大哥。在枯叶市,没有人不知道花言的名字。地下对战的王,从十六岁打到二十六岁,一百三十七场,从未一败。柴春华十五岁那年,被人堵在巷子里,是花言骑着机车冲进来,用一根铁管替他挡了三刀。从那以后,他就跟着花言,像影子跟着身体。
他见过花言最狼狈的样子。被十几个对手围在仓库里,浑身是血,嘴角裂到耳根,还在笑。他说:“柴柴,你信不信,老子今天能从这里走出去。”他真的走出去了。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从来不信自己会输。
但今天,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在那只巨金怪的四记子弹拳下,输在对面那个穿白色西装的张公子手里,输在那个站在场边、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戴眼镜男人面前。花言被抬下场的时候,路过柴春华身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意思:剩下的,交给你了。
柴春华深吸一口气。他把那口气压在胸腔最底下,像压一块石头。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精灵球。他的手指在最后一枚上停了一下——那是大力鳄的精灵球,他的初始伙伴,从他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鬼时就跟着他的家伙。
他走出选手通道。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石英高原的天蓝得不像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无数次的旧布。看台上坐满了人,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柴春华眯起眼睛,让瞳孔适应光线,然后看向对面。
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装,样式奇怪,不是任何一个地区的制式。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皮肤被晒成深棕色,像一块被火烤过的木头。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和下巴像是用斧头砍出来的,一双灰色的眼睛深邃而平静,像两潭不会起风的湖水。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左耳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环。
西巴克。世界联军代表。
世界联军。那是与HR联盟、四皇五帝并立的第三极势力。如果说HR联盟是资本的王座,四皇五帝是力量的神坛,那么世界联军就是由无数个被战火洗礼过的地区、无数支被鲜血淬炼过的军队组成的钢铁洪流。它们不像HR联盟那样富可敌国,不像四皇五帝那样拥有传说中的力量,但它们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纪律。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可以让人毫不犹豫地去死的纪律。
西巴克就是这支钢铁洪流中的一把尖刀。没有人知道他的军衔,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没有人知道“西巴克”是不是他的真名。大家只知道,在世界联军对丰缘地区的一次清剿行动中,他一个人,用一只电击魔兽,挡住了对方一个中队的盔甲鸟,和对方头目的一只准神暴飞龙。
柴春华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想起花言的话:“柴华,你知道为什么我在地下从来没输过吗?因为那些人怕。他们怕疼,怕输,怕丢脸。我不怕。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
但西巴克的眼睛里,也没有怕。没有怕,没有傲,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磨过的石头,映出柴春华的影子,却看不出任何对那个影子的评价。
裁判举起旗子。
“第三轮第二场,三对三,开始!”
西巴克先动。他的手指从军装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精灵球弹开,白光炸开,一只盔甲鸟落在场地上。
它的身体覆盖着银灰色的金属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翅膀展开时像两把巨大的镰刀。钢加飞行系,物理防御极高,是战场上最常见的先锋。
柴春华抛出头巾混混。红色的身躯,黄色的薄膜竖起,尾巴分叉如蛇信。和花言用的那只来自同母。
“头巾混混,飞膝踢!”柴春华的指令短促有力。
头巾混混弹射而出,右膝凝聚白光撞向盔甲鸟。西巴克只说了两个字:“撒菱。”
盔甲鸟没有躲避,它在飞膝踢击中自己的同时,将无数根细小的黑色尖刺撒遍了柴春华一方的场地。
飞膝踢的威力在盔甲鸟的钢甲上炸开,盔甲鸟被打得后退了数米,但柴春华的表情却沉了下来。撒菱,那意味着接下来出场的每一只宝可梦都会在出场时受到伤害。这是战场的战术,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只为了给后面的对手铺路。
盔甲鸟用钢翼还击,银白色的翅膀如巨刃劈下。头巾混混避开了第一击,却被第二击扫中了肩膀,金属羽毛在它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
柴春华咬牙:“劈瓦!”
头巾混混的爪刃白光闪烁,狠狠砍在盔甲鸟的翅膀根部。盔甲鸟的翅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西巴克收回了盔甲鸟。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换上第二只——一只波士可多拉。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钢铁巨兽,浑身覆盖着灰蓝色的金属铠甲,头上的两根长角像两柄长矛,尾巴粗壮如铁柱,每一次呼吸都从鼻孔喷出白色的蒸汽。钢加岩石系,物理攻击和物理防御都高得惊人。
头巾混混的劈瓦砍在波士可多拉的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波士可多拉低头,头上的长角亮起白光,铁头功撞向头巾混混。头巾混混被撞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它挣扎着站起来,但撒菱的尖刺扎进了它的脚底,它的身体晃了一下,又跪了下去。
柴春华收回头巾混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精灵球上微微发抖。他换上了第二只——一只风速狗。
火红色的毛发像燃烧的火焰,四条腿修长有力,胸前的鬃毛在风中飘动。风速狗的速度极快,但它出场的一瞬间,撒菱的尖刺就扎进了它的脚掌。它的身体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停顿被波士可多拉抓住了。
“岩崩。”西巴克的声音很平。
波士可多拉的拳头砸在地上,无数块岩石从地面炸开,铺天盖地地砸向风速狗。风速狗试图躲避,但脚掌的伤痛影响了它的速度。几块岩石砸中了它的后腿,它发出一声痛鸣,身体失去了平衡。
柴春华没有放弃:“火焰放射!”风速狗张开嘴,一道灼热的火柱喷向波士可多拉。火柱击中波士可多拉的胸口,金属铠甲被烧得发红,波士可多拉后退了两步,但没有倒下。
西巴克收回了波士可多拉。又是一次干脆的换人。他的战术清晰得可怕——用盔甲鸟撒菱布场,用波士可多拉消耗对手的体力和招式,然后让最后一只王牌在对手最虚弱的时候登场。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每一步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柴春华看着西巴克抛出最后一枚精灵球,看着白光炸开后那只浑身金色与黑色相间的猛兽落在场地上。
电击魔兽。
它的体型巨大,比一般的电击魔兽还要大出一圈。浑身覆盖着金色的毛发,黑色的雷电纹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它的两条尾巴粗壮有力,末端像插头一样分叉,噼啪作响的电光在尾巴之间跳跃。
它的脸有些像猫科动物,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猫的慵懒,只有一种属于掠食者的、冰冷的光。它的拳头握紧时,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电击魔兽。纯电系。柴春华最后的王牌是大力鳄,水系。逆属性。水系对电系,被完克。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电系的招式对水系是双倍伤害,而水系的招式对电系只有一半效果。这是一场从属性上就已经输了一半的对决。
但柴春华没有犹豫。他抛出了最后一枚精灵球。白光炸开,大力鳄落在场地上。它的体型巨大,深蓝色的皮肤上覆盖着红色的锯齿状纹路,上下颚布满锋利的牙齿,每一颗都像一把小刀。
它的尾巴又粗又长,像一根鞭子,轻轻一甩就在地面上抽出一道沟痕。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竖线,透着一股原始的、蛮不讲理的凶悍。
大力鳄是柴春华十岁那年从空木博士那里领到的初始宝可梦。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只小锯鳄,小到可以捧在手心里,只会用它那两颗小小的门牙啃柴春华的手指。
柴春华给它起名叫“阿锯”。阿锯跟着他,从那个只会哭着喊妈妈的小鬼,长成了现在这个浑身伤疤、骑着机车在枯叶市的夜色里穿行的暴走族。
他们一起吃过苦,一起挨过打,一起在雨中狂奔,一起在桥洞下数星星。阿锯从来没有问过柴春华为什么要打架,柴春华也从来没有问过阿锯为什么要跟着他。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
大力鳄看着对面的电击魔兽,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电击魔兽也看着大力鳄,金色的毛发上电光流转,噼啪作响。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
“电击魔兽,雷电拳。”西巴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是一种隐隐的、对力量的期待。
电击魔兽动了。它的速度极快,金色的身躯在阳光下拖出一道残影,右拳上凝聚出刺目的蓝白色电光,像握着一颗小型的太阳。拳头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砸向大力鳄的胸口。
“阿锯,避开!”柴春华的声音沙哑。
大力鳄的身体猛地向右侧一闪,雷电拳擦着它的肩膀掠过,电光灼伤了它的皮肤,留下一片焦黑。但它没有后退,它的尾巴猛地甩出,抽在电击魔兽的腰侧。电击魔兽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它的另一只拳头已经挥了过来。又是一记雷电拳,这一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大力鳄的腹部。
大力鳄的身体被打得向后滑出数米,四爪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深的沟痕。它的嘴角渗出血丝,腹部的皮肤被电得焦黑一片,冒着一缕缕青烟。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的东西。
柴春华的手在发抖。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属性劣势,对方的速度和力量都不在自己之下,正面硬拼没有任何胜算。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电击魔兽露出破绽的机会。
他想起了花言的那一战。花言输在哪里?输在正面硬拼。花言的巨沼怪用地震、用臂锤,每一招都是硬碰硬。但巨金怪比它更快、更硬、更精确。花言用自己的短处去碰对方的长处,所以输了。
柴春华不想那样输。
“阿锯,用瞪眼!”
大力鳄抬起头,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击魔兽。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凝视。瞪眼,一般系变化招式,可以降低对手的防御力。电击魔兽的身体微微一顿,那目光像一根针刺进了它的意识。
“电击魔兽,不要停,用十万伏特!”西巴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电击魔兽的两条尾巴猛地竖起,尾端的分叉张开,金色的电光从尾巴中涌出,在它身前凝聚成一道粗大的闪电。十万伏特,电系特殊招式,对水系的伤害极高。闪电轰向大力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阿锯,挖洞!”
大力鳄的四爪猛地刨地,泥土在它身下炸开,它的身体像一颗鱼雷一样钻进了地下。十万伏特的闪电轰在它消失的地方,将地面炸出一个大坑,泥土和碎石被电得四处飞溅。但大力鳄已经不在那里了。它在地下快速掘进,地面的泥土微微隆起,像一条在地底游动的巨蛇,朝电击魔兽的方向飞速接近。
西巴克的瞳孔微微收缩。挖洞,地面系招式,对电系的电击魔兽是双倍克制。
“电击魔兽,地震!”他厉声喝道。
电击魔兽的右腿猛地抬起,然后狠狠砸向地面。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它的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大地开始剧烈颤抖,地面的泥土被震得翻涌起来,像一片被狂风掀起的海面。地震,地面系招式,对在地下挖洞的宝可梦会造成双倍伤害。
柴春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想到西巴克会用地震。如果地震击中了地下的阿锯,那一切就结束了。
但阿锯没有停。
它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感觉到了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毁灭力量。但它没有停。它掘进的速度更快了,四爪像四把铲子,疯狂地刨开面前的泥土,身体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朝上方冲去。
地震的冲击波追上了它。泥土在它身侧崩塌,碎石砸在它的身上,它的皮肤被震得裂开一道道口子,鲜血从伤口中涌出。但它没有停。它从电击魔兽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锋利的牙齿。
它的嘴咬住了电击魔兽的脚踝。
那不是挖洞的常规用法。挖洞之后通常是用撞击或者劈开进行攻击,但阿锯用的是咬碎。恶系招式,咬住对手并用力绞碎。它没有按照套路出牌,因为它知道,按照套路,它赢不了。
“咬碎!绞紧!”柴春华的声音撕裂了。
大力鳄的下颚猛地收紧,牙齿深深嵌进电击魔兽脚踝的皮肉里。电击魔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金色的毛发上电光爆闪,十万伏特的电流从它全身涌出,灌入大力鳄的身体。大力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深蓝色的皮肤上电光乱窜,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它的嘴里涌出血沫,牙齿咬得更紧了。
它在赌。赌自己能在电击魔兽的电击下撑得更久。
电击魔兽的另一只脚踢向大力鳄的头。大力鳄没有躲,它用额头硬接了那一脚,然后用前爪抱住电击魔兽的腿,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电击魔兽失去平衡,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大力鳄压在它身上,牙齿始终没有松开。
“水炮。”柴春华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大力鳄松开嘴,在最近的距离,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巨大的、高压的水柱。水柱直接轰在电击魔兽的脸上,将它的头砸进泥土里。电击魔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尾巴上的电光骤然熄灭。它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裁判冲上前去,低头检查。
“电击魔兽,失去战斗能力!大力鳄获胜!因此,胜利者是——柴春华选手!”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柴春华站在赛场中央,浑身僵硬,像一尊石像。大力鳄从电击魔兽身上翻下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的身体被电得焦黑,嘴里还在流血,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红色的眼睛看着天空,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
柴春华蹲下来,把额头贴在大力鳄湿漉漉的、散发着焦糊味的额头上。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和大力鳄的血混在一起,滴在被翻得面目全非的泥土上。
他想起了花言。想起了花言蹲在巨沼怪旁边哭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花言为什么哭。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有些东西,比输赢更重。
西巴克从对面走过来,站在柴春华面前。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遍体鳞伤的大力鳄,然后向柴春华伸出了手。
“你赢了。”西巴克的声音很平,但那平静的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你的大力鳄,很强。”
柴春华抬起头,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太多的情绪,但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尊重。那是在战场上,一个士兵对另一个士兵的最高敬意。
他握住了那只手。
在选手通道的尽头,花言站在那里。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他看着柴春华,看着那只手和西巴克握在一起,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柴华,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