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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VIP病房的窗帘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驱不散房间内凝滞的沉重。
林亦初已经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除了些微擦伤和惊吓过度,并无大碍。但她依旧脸色苍白,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神有些空茫,仿佛还未从昨夜仓库的枪声、血腥和混乱中完全抽离。
顾铭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默默陪着她。他嘴角的淤青明显,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的小臂上也有几处格斗留下的红痕。他没有处理自己的伤,所有注意力都在林亦初身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林亦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顾三…怎么样了?”
“还在ICU观察,没脱离危险,但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一点。”顾铭阳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最好的医生守着,他会挺过来的。”
林亦初轻轻“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眼前仿佛又浮现顾三推开她、挡在她身前中枪的画面,以及他倒下前那句用尽力气的话…她的眼眶再次泛红。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林亦初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顾铭阳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带着笨拙的安抚意味。
“害怕吗?”他问。
林亦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害怕,但好像…有他在,那种灭顶的恐惧感消退了一些。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顾铭阳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保证。”
他的保证很重,林亦初能感受到里面的决心。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后怕,还有一丝残存的、无法轻易消散的疑虑。
“那封信…”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是伪造的…”
“是。”顾铭阳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诚而锐利,“我已经让顾二去查了。信纸和墨水确实是几年前的,笔迹模仿得很像,几乎可以乱真,但有几个习惯性的连笔和转折,和你父亲真正的笔迹有细微差别。最重要的是,那团遮盖关键信息的污渍,经过初步检测,是后来故意弄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林亦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真的是伪造的…斐望竟然歹毒到这种地步,利用她死去的父亲来做文章!
“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他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离间我们,为了让你崩溃,为了更容易控制你,打击我。”顾铭阳的眼神冷了下去,“这是他惯用的手段,阴险,但有效。”
他握紧了她的手:“亦初,你父亲的事情很复杂,牵扯很深,斐家在里面扮演的角色绝不干净。给我点时间,我会把所有的证据链都找出来,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但现在,你首先要做的,是相信我,保护好自己,不要再给斐望任何可乘之机。”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和灼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林亦初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为自己打架留下的伤,想起他昨夜如同暴怒的雄狮般护在她身前的样子,心底那层因为那封信而冻结的冰,终于开始加速融化。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虽然力度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顾铭阳感受到她细微的回应,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
“饿不饿?让人送点吃的进来?”他语气放缓了些。
林亦初摇了摇头:“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顾铭阳不由分说,按了呼叫铃,吩咐门外守着的阿杰去准备清淡的餐食。
餐食很快送来,是熬得软糯的鸡丝粥和几样精致小菜。顾铭阳亲自将小桌板推到她面前,甚至笨拙地试图帮她盛粥。
林亦初看着他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的动作,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她接过碗勺,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粥很暖,一路熨帖到胃里,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寒意。
顾铭阳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妙的温情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顾铭阳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顾一。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接起。
电话那头,顾一的语气凝重而急促,汇报着最新的情况。顾铭阳听着,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眼神也重新凝聚起冰冷的锐利。
“……确定吗?”他沉声问。
“……好,我知道了。继续盯紧,所有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嗯,暂时不用,先稳住他们。”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城市景色,背影显得有些冷硬。
林亦初放下了勺子,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出什么事了?”
顾铭阳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寒意未消:“没什么,公司的一点小事。”他显然不想多说。
但林亦初却从他的细微表情和刚才的电话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她忽然想起之前郑瑾程和陈宸希的异常,想起那个在画展上提问的记者,想起斐望那些无孔不入的手段…
“是不是…和郑家…或者赵家有关?”她试探着问。商业上的事情她不懂,但也知道京城几大家族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顾铭阳为了她,昨夜彻底和斐望撕破脸,这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顾铭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能猜到。他沉默了几秒,才道:“斐望不会甘心吃这个亏。他在利用沈严留下的烂摊子和我们昨晚的冲突,在商业上和一些其他层面制造麻烦,试图拉拢和施压其他几家。郑家那边…有些摇摆。赵今越虽然暂时还在观望,但他妹妹赵今曦那边,恐怕不会消停。”
他的语气尽量平淡,但林亦初还是听出了里面的严峻。都是因她而起…
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压上心头。她是不是…又给他惹了大麻烦?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细小。
顾铭阳走到床边,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不用道歉。这些事迟早都会来,不过是提前了而已。斐望的目标从来都是我,是整个顾家,你只是他选择的一个突破口。”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地看着她:“而且,对我来说,那些麻烦加起来,都比不上你重要。”
他的情话总是说得如此直接而霸道,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击中林亦初的心。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阿杰推门进来,神色有些迟疑:“顾总,赵今曦小姐来了…说听说林小姐受了惊吓,特意来探望。”
顾铭阳眉头立刻蹙起,眼神不悦。赵今曦?她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
林亦初也有些意外和紧张。赵今曦,顾铭阳的前未婚妻,那个家世优越、心高气傲的赵家小小姐。她在这个时候来…
顾铭阳本想直接回绝,但林亦初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道:“让她进来吧。”她不想显得自己太小气,也更想看看这位赵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顾铭阳看了她一眼,最终对阿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赵今曦穿着一身香奈儿最新款的套装,拎着限量款手包,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得体又略显疏离的微笑,目光先在顾铭阳身上流转了一圈,看到他嘴角的伤和略显凌乱的衣着时,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一下,随即才落到病床上的林亦初身上。
“铭阳哥,”她先跟顾铭阳打了招呼,语气亲昵又自然,仿佛没看到房间里的异样气氛,然后才看向林亦初,笑容无懈可击,“林小姐,听说你昨天受了惊吓,没事吧?我刚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给你带了点补品。”
她将手中的礼品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优雅。
“谢谢赵小姐,我没事。”林亦初礼貌回应,姿态却不卑不亢。
赵今曦笑了笑,目光在病房内扫了一圈,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没事就好。哎呀,现在外面真是乱得很,什么人都敢蹦跶。林小姐以后还是小心些好,毕竟身份特殊,总是处在风口浪尖,容易给身边人惹麻烦。不像我们,从小在家里保护下长大,倒是没经历过这些。”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林亦初出身不好、是麻烦源头、配不上顾铭阳。
林亦初的脸色白了几分,手指微微攥紧。
顾铭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地看向赵今曦:“今曦,不会说话就出去。”
赵今曦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料到顾铭阳会如此直接地维护林亦初,甚至不惜给她难堪。她委屈地看向顾铭阳:“铭阳哥,我只是关心林小姐…”
“你的关心她不需要。”顾铭阳语气毫不客气,“探视完了就请回吧,她需要休息。”
赵今曦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强笑道:“好吧,那我就不打扰林小姐休息了。铭阳哥,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顾铭阳一眼,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狼狈。
病房门关上,气氛再次陷入沉寂。
林亦初低着头,赵今曦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是啊,她总是在给他惹麻烦…
顾铭阳叹了口气,坐回床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别听她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你是我的选择,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他抬起她的脸,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认真道:“赵家也好,郑家也好,斐望也好,这些风雨我都会去挡。你只要安心待在我身边,试着相信我,依赖我,就够了。明白吗?”
林亦初望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力量和温暖,心中的委屈和不安渐渐被抚平。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虽然乌云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此刻,他们彼此依靠,共同面对。
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前路,温暖彼此心中的裂痕。而未来的风暴,他们会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