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程牧从南郊小区的单元楼走出来,穿着深灰色外套,背一只黑色双肩包,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旧轿车。他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某个消息。三点二十六分,手机卡绑定信号显示,他向郑鸿的号码发送了一条短消息
马嘉祺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丁程鑫的车从侧后方无声贴近,张真源则从另一侧街道绕到了轿车前方。程牧刚挂挡起步,就看到了挡风玻璃前多出的一辆深色越野车。他没有立即刹车,也没有加速,双手保持在方向盘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熄了火
丁程鑫缓步来到车窗旁,轻轻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随着一声细微的电机声,程牧缓缓摇下车窗,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仿佛面前这个人并不足以激起他内心丝毫的波澜

程牧,我们是临江公安局专案组,现依法对你执行拘留
程牧的双手在方向盘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随后,他缓缓松开手,将它们轻轻放在膝盖上,整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释然

知道了
他没有提问,没有辩解,也没有问自己犯了什么事。这种平静让在场的人都有一种感觉:他预料过这一天,并且已经为这一刻做过很多心理准备
审讯从当晚开始。贺峻霖坐在程牧对面,案卷放在一旁,但没有翻开。程牧坐在固定的椅子上,姿态端正,目光平视,与贺峻霖对视了好几分钟没有移开
贺峻霖先打破沉默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知道

说说看

因为你们找到了那台设备
程牧说

设备找到之后,顺着维护路径就能摸到我

这件事我知道早晚会发生,只是没有预料到这么快
贺峻霖没有立即作答,而是留给了对方一片宁静的空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果不其然,短暂的静默之后,程牧终于不出所料的开口了

我不是幕后人,我只是这个系统里负责信息节点的人

郑鸿管物流,岑远洲管生产,周峻管设备,段成管资金

我管的是数据和信号

这个系统是谁搭起来的?
程牧笑了笑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我只知道最初联系我的那个人,在通讯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定位的痕迹,他给我一套数据协议、一个存储节点规划图和一笔启动资金,让我负责把设备的运行数据同步到指定的地址

我不需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各自完成了自己在链条上的那一段
贺峻霖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到桌面上

八年前,你在孙国安所在单位做过三个月的审计项目
程牧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你们查到了

你和孙国安之间的那次长时间的实验区停留,聊了什么?
这次程牧沉默得比之前更久。他低下头,手指交扣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衡量这个问题背后的代价。过了将近一分钟,他重新抬起头

我没有和孙国安直接谈过话

那次在实验区,我只是通过实验室的数据采集终端,把他的实验记录读取了一遍

那天实验区域没有人,门禁权限是一个开放窗口期,技术人员忘关了

不是孙国安约我进去的,他也不一定知道我在那个片区

你读取了他的实验记录?

是
程牧说

我做审计的本职工作之一,就是查看实验数据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当时的项目要求里包括对历年存档的数据抽检,那批实验记录恰好属于可抽检范围

我看到了那套设计框架,它在当时只是一个雏形,没有完成,但它的思路,足以让一个有一定专业基础的人看到后产生一种想法——如果把这个框架补完,它有可能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你补完了它
程牧没有否认

我花了六年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程牧沉默了更长时间,语速也慢下来

我家里有人,在很多年前,因为一起没有得到公正处理的纠纷,在维权过程中崩溃,最后人没了

那套框架里的设计,让我看到一种可能——如果有办法让那些人承受他们应该承受的后果,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也许会在判决之外,得到另一种形式的审视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自我开脱

我做的事本身是什么性质,我不需要为自己辩解
贺峻霖没有评价这番话,只顺着思路问

那你和郑鸿的关系,也不仅仅是合同上的委托关系吧?你让他修改合同条款,加上了二级节点推送,他为什么愿意替你这么做?

郑鸿欠我一个人情
程牧说

早些年他的父亲生病,需要一种特殊批次的药物,市面上正规渠道断货了,我通过自己手里掌握的数据能力帮他找到了一条购置渠道

在那之后他就把我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我没有欺骗他——我确实帮他维护了一套长途运输耗材和设备,只是没有告诉他这套系统背后真正运输的是什么

你认为他是不知情的被利用者?

他知道这台设备的线路上某些环节不合法,但他没有追问过细节
程牧说

当一个人知道事情有问题而选择不追问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选择了站在哪一边

如果你们在量刑时要考虑他的情节,我不能说他完全不知情,但也不能说他是一个策划者
审讯到第四个小时时,程牧的表述已经趋于完整。五名中间人的身份和具体职能都得到了印证,与宋亚轩和严浩翔两组人此前的技术追查结果完全吻合。马嘉祺看着案卷上的口供内容,把有关郑鸿的情节单独圈出来,交回给了法制部门

郑鸿主动篡改合同条款,已经是事实上的数据私自转发行为,不能以‘被利用’完全免责
马嘉祺在内部讨论时说

但他的量刑情节可以从轻,程牧的供述里承认了他没有告知郑鸿具体细节这一面

这部分我们如实写
宋亚轩在实验室里完成了最后一批物证比对,把结果打印出来递交归档。那枚纽扣的来源指认、设备桶底渍迹的元素匹配、以及程牧名下住宅内工控机的存储数据与仓库日志的比对关系,全部形成了闭合的证据链
结案报告完成那天,临江又下了一场小雪。雪粒细碎,铺在停车场的车顶上薄薄一层。大家从市局大门走出来,分两辆车回住处。车里没有人放音乐,刘耀文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雪粒子落在玻璃上化成细小水痕,看得出神

这个案子能破,靠的是你当时没有忽略那枚纽扣
马嘉祺开着车,在红灯时开口

如果那天你没有发现窗台上的东西,我们可能会把郑鸿当成一个简单的物流提供者处理掉
宋亚轩坐在副驾,指尖隔着袖口轻轻摩挲着手腕的表盘

那枚纽扣正好落在窗台的缝隙里,位置太显眼,我没有理由看不到它

你难得说‘正好’
马嘉祺说

我也难得信巧合
他没有再往下说,绿灯亮起,车子稳稳驶过路口。宋亚轩低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粒,落在车玻璃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痕。今晚的日常还是照旧,但此刻坐在副驾驶,听着雨刷规律地刮过玻璃,他觉得这个冬天并没有那么难熬
回到住处,大家各自洗漱。宋亚轩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只剩马嘉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热水,还没有去睡

马哥,你怎么还不上去?

等你下来
马嘉祺说。他把那杯水放在茶几上

今天雪大,你刚才下车的时候没穿外套

车里暖,我忘了

以后记得带上
他站起来,走过宋亚轩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看他,轻声说了一句

去睡吧。明天还有工作
宋亚轩正想应声,肩膀被人轻轻拢了一下,很快就放开了。马嘉祺已经转身走上楼梯。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袖口,然后轻轻弯起嘴角,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雪夜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严浩翔发来的消息

明天见,亚轩
宋亚轩把手机扣在胸口,又翻了个身,枕边表盘深蓝色的微亮在黑暗里静静躺着。他想:案子结了,但日常还在这里。这比什么了结都让人安心
当天晚上,那些细小的日常依然在继续。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走廊另一头的某个房间里,有人和他一样,也正看着这片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