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严浩翔调出了育新路17号三单元602室的更多信息,这间房子是方远租的,已经住了三年。两个月前,他搬走了,搬到了城郊那个老旧小区。他搬走之后,这间房子一直空着。房东说,方远退租的时候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

他没有退租,直接走的

押金都没要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话慢条斯理的,站在602门口,从口袋里翻出一把钥匙,捅了几下才把锁打开。门推开,屋里有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客厅不大,家具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沙发。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没有盖严,能看到里面是一些零碎物品。桌面上积了一层均匀的薄灰,说明他搬走之后,没有人再打开过这扇门,也没有人翻动过这里的任何东西。他像是只拿走了必需的物品,余下的都留在原处,连椅子都没有归回桌下
刘耀文蹲下来检查地面,灰尘均匀,没有新的脚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线在灰尘中形成一道淡薄的斜线。他低头看窗台,窗台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有人把手按在窗台上留下的一枚模糊的手印,已经干了,混在灰尘里,边缘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掌根的轮廓。他拍了照,没有提取

他在这里站过

站在这里看楼下,看什么?
宋亚轩走到窗边,站在刘耀文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出去。这个窗户朝向小区的侧门,能看到进出的人,能看到巷口,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入口
下午,严浩翔调出了这间屋子两个月前最后几天的记录——方远的通话记录、消费记录、出行记录。方远在搬走之前,和一个号码有过几次通话,每次都不长,只有一两分钟。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是一张预付费卡,已经停机了。信号基站的定位显示,那几天方远在老城区和城郊之间往返。他去过秦秀兰家的那条巷子不止一次,但不是在同一个时间段。他在某个下午去过,隔了一天又去过,间隔时间不长,每次停留也不久,像是回去看什么东西

他拿过钥匙

他可能是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进去的,或者是她把钥匙放在某个地方,他拿了,又还回去了
贺峻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在试探,或者他在确认什么

那本笔记本里写的‘我不该拿那把钥匙’不是他拿钥匙的时候写的,是他发现那把钥匙有问题的时候写的

他不是从秦秀兰那里拿的钥匙,他是从别的地方拿到的,那把钥匙可能另有主人
宋亚轩坐在窗边,雨还在下。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写着地址的那一页,又看了一眼——“育新路17号,三单元。”这个地址下方的纸面上,还有一个极淡的印痕,像是上一页写的东西压出来的。他把笔记本举起来,对着光线,侧光让纸面上的压痕变得清晰了一些。是几个字——“她看到了。”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笔尖轻轻划过纸面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什么?秦秀兰看到了什么?

方远在害怕

他在怕秦秀兰看到了什么东西,或者怕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他拿了钥匙,是为了确认什么

那把钥匙,不是秦秀兰家的

方远拿的不是她家的钥匙,他拿的是另一把钥匙

如果方远拿的不是秦秀兰家的钥匙,那他拿的是谁的?
宋亚轩摇了摇头。他回到方远的老住处,重新检查客厅、卧室、厨房。在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他发现了什么东西,压在几本旧书下面——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把钥匙。铜色的,已经有些磨损了。他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钥匙的齿痕和秦秀兰家门口那道划痕的宽度一致。这把钥匙和方远住处的门锁不匹配,和秦秀兰家的门锁也不匹配。它是别的什么地方的钥匙。宋亚轩把钥匙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刻印,被磨损了大半,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秀”

秀

秦秀兰的秀

不是她家的钥匙,是写着她名字的钥匙

那把钥匙,刻着她的名字,但打不开她家的门

那是谁的锁?

方远留着这把钥匙,却不敢再靠近秦秀兰

他写了‘我不该拿那把钥匙’,然后消失了
严浩翔筛查了最近两个月所有与秦秀兰有过接触的人——邻居、同事、学生家长、物业、维修人员。在秦秀兰退休前教书的学校,有人提起过一件事。秦秀兰退休前教过语文,有个学生跟她关系很好,毕业之后还经常联系。那个学生,叫方远

方远是她的学生?不是维修工?

他后来去学了电工维修,但他原来是她的学生
严浩翔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旧照片,拍摄于十几年前,一张教室窗边的合影,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后排偏左的位置,瘦高,眉眼和现在的方远很像
宋亚轩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搭在桌沿

他回去过,他回去过不止一次

那把钥匙,是她给他的,还是他拿的?

他后来学维修,接活的时候故意接了离她家近的订单,他一直在她身边

他给她修过水管,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走之前,拿了那把钥匙,她可能知道了,也可能不知道
方远还在外面。他留在屋里的那行字,“我不该拿那把钥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留给某个还没有来的人看的。那把钥匙背面刻着“秀”,或许是因为某些东西不是拿错,而是被放错了位置,而方远是唯一看到那个位置的人
天空放晴了,被雨洗过的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浅蓝色,像是秋天的某扇窗户忽然被人打开了,灌进来一阵干净的凉风。宋亚轩站在窗边,把那把钥匙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磨损的齿痕,模糊的刻印。那个“秀”字在最边缘,像是被反复拿握过很多次后磨掉的。他把它放回证物袋里,拉好封口。方远还在这座城市里,在某一个角落,他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那一行字就留在笔记本上,随着秋天的风在书页之间微微翻动,像还没有合上就被风吹开了
————
方远失踪的第八天,澄川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之后,阳光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积水映成一片碎金。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浸透后又被太阳烘出来的味道,清冽而干净
宋亚轩坐在法医室的窗前,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铜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了,背面那个“秀”字在侧光下清晰了一些。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那把钥匙打不开秦秀兰家的门,那把钥匙背面刻着秦秀兰的名字,但打不开她家的锁——那它打开的是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手心里,把那把钥匙照得微微发亮。他把钥匙翻过来,在阳光下仔细看那个“秀”字,靠近了观察。字的边缘不是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像是用某种模具压出来的,和钥匙本身的材质融在一起,更像是专门定制的。这种工艺一般用在批量定制的锁具上,和钥匙本身是一起成型的。如果是定制钥匙,那对应的锁也是定制的,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把那把钥匙的照片发给严浩翔

这把钥匙是定制的,查一下本地能定制这种钥匙的地方
严浩翔回得很快

三天
宋亚轩把钥匙放回证物袋里,拉好封口
三天后,严浩翔拿回了结果。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列了十几家能定制钥匙的店铺,分布在澄川各个区域。他已经筛选过一遍,把一些明显不符合条件的划掉了,剩下几家还需要实地确认。宋亚轩接过表格,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城西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锁具店。离秦秀兰家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锁具店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排挂锁和钥匙胚,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价目表。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用锉刀打磨一把钥匙。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他抬起头,目光在进来的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有什么能帮忙的?
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
丁程鑫站在柜台前,没有直接提案子,只是把手机里那把钥匙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板,这把钥匙,你见过吗?
店主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眯着眼端详了片刻

这个字——‘秀’
他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后面露出来

这把钥匙是我打的

你记得是谁来打的吗?
店主放下手机,摘下老花镜,想了一下

是个女的,五十多岁的样子,说话声音不大

她说要打一把钥匙,刻个字

我问她刻什么,她说刻‘秀’字

我还问她是给自己打的还是给别人打的,她说给自己打的
他顿了一下

她后来没来取

我就一直留着

那把钥匙,现在还在你这里?
店主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钥匙。他在中间翻了一下,拿出一把铜色的钥匙,放在柜台上。和宋亚轩手里那把一模一样。宋亚轩拿出证物袋里的那把钥匙,并排放着——一模一样,齿痕、大小、边缘磨损的程度,像是同一批次做出来的。两把钥匙

她打了两把?

对

她说一把自己用,一把备用

后来一直没来取,我也没扔
店主用手指点了点那把钥匙

这把钥匙,开的锁是配套的,也是我打的

那把锁呢?装在哪里的?
店主想了想

她说装在一个柜子上

我给她打锁的时候,她带了柜门的尺寸过来,我按尺寸做的

什么柜子?

她说是一个旧书柜,放在家里的
宋亚轩把那两把钥匙并排放好,拍了一张照片,把新的那把钥匙收进证物袋里,旧的那把还放在柜台上

这两把钥匙,我们借用一下

结案后会还你
店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