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兰被找到的第三天,宋亚轩在县医院的病房里见到了她。病房是单人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杨秀兰靠在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是不见阳光的那种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道旧疤
护士说她刚来的时候,头发里都是草屑和泥,打了结,梳不开,只能剪掉。她缩在被子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眨,像是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消失。宋亚轩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离太近,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他说

我是宋亚轩,是警察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黑,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

你是Omega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对
她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天花板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宋亚轩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我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了
杨秀兰忽然说,声音还是那么小,像在自言自语。宋亚轩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我只记得她做饭的味道

那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肉,她总能把青菜做得像肉一样

后来——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路上遇到一个女的,说带我去买好吃的

我就跟她走了

再后来,就到了这里
宋亚轩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面上不动声色

那个人叫什么
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王德才

他说他花钱买了我,我就是他的

他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跟别人说话

第一年我跑过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每次被打得更狠

后来他把我锁在那间屋子里,窗户钉死了,门锁上了

他每天来送饭,倒马桶

有时候喝了酒——喝了酒就会打我

打完我又哭,说他不想打我,是我逼他的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宋亚轩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也是平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一潭死水

后来我怀孕了

他就不怎么打我了

生了孩子,他高兴了几天,又喝了酒,又打

孩子哭了,他嫌吵,把孩子抱走了,说找人养

我问他抱到哪去了,他不说

后来每一年,他都让我怀孕,生了就抱走

我只见过最小的那个,生完以后他让我看了一眼,是个女孩,很瘦,哭起来声音很小

后来也抱走了
宋亚轩没有问她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他怕听到答案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出去
杨秀兰想了很久

想过

前几年天天想,后来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最近又想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门口有动静,不是他——他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来,不是他

我在想,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了

我就喊,使劲喊

后来门就开了

光太亮了,我什么都没看清

有人把我抱起来,我一直在抖,怕是他装的,怕他把我抱出去以后再打我

现在不怕了
杨秀兰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躲

现在不怕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马嘉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宋亚轩站起来,对杨秀兰说

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杨秀兰点了点头。宋亚轩走到门口,听到她叫他

宋警官
宋亚轩回头

谢谢你
宋亚轩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回到县局的临时办公室,几个人正在整理资料。严浩翔调出了王德才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和出行记录。丁程鑫和张真源在整理现场提取的物证清单。贺峻霖在写心理评估报告。刘耀文在比对鞋印
刘耀文抬起头,看着宋亚轩

她怎么样

身体很虚,但精神还好

说了很多
宋亚轩在马嘉祺旁边坐下

说什么

说她怎么被拐来的,说她跑过三次,都被抓回去了,说王德才打她,说她的孩子一个个被抱走

说她想出去,后来又不想了

说那天晚上听到门响,怕是他装的

说现在不怕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德才交代了
严浩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调出一份讯问笔录

他承认买了杨秀兰,承认把她锁在屋子里,承认生了八个孩子,承认孩子被他卖掉或者送人了

他不觉得这是犯罪

他说‘她是我花钱买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张真源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

买他的时候,中间人是谁

他说记不清了,十几年前的事了

但银行流水显示那段时间有一笔大额取现,时间和他说的吻合

可以查那个时间段和他有联系的人
马嘉祺看着白板上贴上的人名和照片

不只他一个人

杨秀兰在这里住了十二年,生了八个孩子,不可能没有人知道

邻居、村干部、乡镇干部、派出所——总有人知道,总有人听到过动静,总有人在路上看到过她

没有人报警,没有人过问
宋亚轩看着白板上那些还没有贴上照片的空位,那些空位代表的是应该知道但没有知道的人,应该管但没有管的人,应该救但没有救的人

查

所有知情不报的人,所有包庇纵容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调查比想象的更艰难
王德才所在的村子叫石槽沟,归石槽沟行政村管,行政村上面是石桥镇。严浩翔调出了这十二年间石槽沟村、石桥镇的相关人员名单,村干部、乡镇干部、派出所民警,长长的一串。他没有一个一个地查,而是先查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关系,找出那些和王德才有交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