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前的课间,教室里的喧闹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时墨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紧紧黏在斜前方涵涵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铁皮青蛙,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两天,一个疑问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上周语文老师布置的“童年物件”作文,涵涵随口一句“洋火盒里藏过蟋蟀”让他心头一颤;昨天历史课讲到战乱背景,她又低低冒出一句“跑反时要把干粮塞进棉袄夹层”。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入任务基地时,教官特意强调过,这是“民国时期”的特有表述,和眼前窗明几净的高中校园格格不入。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每次涵涵说出这些话后,都会迅速低下头,像是害怕被人抓住什么把柄似的。
“器材室,现在。”铃声刚落,时墨便快步走到涵涵桌前,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手稳稳扣住器材室的门,用力一拉,“咔哒”一声将门关紧。阳光从斜上方射入,尘埃在光束中漂浮,像是无声诉说着某种紧张氛围。他盯着涵涵瞬间发白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质问:“‘洋火’‘跑反’,这些不是这个世界的词。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说这些?”
涵哼的手指紧紧绞住校服下摆,骨节微微泛白,眼神躲闪,声音细弱蚊呐:“我……我就是涵涵啊,只是以前听家里老人说过这些。”
“家里老人会把‘任务世界’‘NPC’也挂在嘴边吗?”时墨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上次你说‘NPC仇恨值’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普通学生根本不会知道这些词。”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直捅进了两人之间本就单薄的隔膜。涵涵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她咬着嘴唇,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我捡到了一个发光的旧怀表,等我再睁开眼,就变成了现在的‘涵涵’。我听见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提到‘任务’‘副本’,才明白自己被困在一个奇怪的世界里……那些民国时期的词,是怀表里的声音教我的。我之前对你的敌意,是因为害怕被拆穿身份后,会像怀表里的声音警告的那样‘彻底消失’……”
时墨站在原地,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眼前掉着眼泪的女孩,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原来,她并不是什么“任务者”,而只是个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个世界里的可怜人。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各自回教室。然而,走廊里轻快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时墨下意识地抓住涵涵的手腕,想带她绕开——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他对这个世界里的“大人”本能地保持警惕。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来人胸前的工牌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那是个穿着浅蓝衬衫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怀里抱着一摞还没拆封的练习册。她的工牌上盖着一枚显眼的红色印章,与课本扉页上“班主任专属”的签章如出一辙,班级栏里清楚地印着“高一(3)班”几个字。
时墨迅速松开涵涵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摆出一副书呆子的模样,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声音里透着高中生撞见老师的局促:“班、班主任好。”
女人的脚步微微一顿,抬眼扫过他,眼神淡漠得像蒙着一层雾,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抱着练习册径直往前走。高跟鞋敲击瓷砖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哒、哒、哒”,渐渐远去。时墨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哪里不对劲。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铁皮青蛙,触感冰凉刺骨——那是“班主任”之前给的,可哪个高中班主任会给学生这种只有小孩才会玩的小玩意儿?而且,涵涵的记忆碎片里似乎还提过一句:“别太信班主任,她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晚自习结束,教学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整个走廊陷入昏暗。时墨躲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听着值班老师最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尽头,才猫着腰悄悄朝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挪去。他记得“班主任”的座位靠窗第三排,走近时果然看见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灯光洒在摊开的教案上,映出一片柔软的光晕。
他小心翼翼拉开抽屉,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第一层是批改好的练习册,第二层整齐码放着备课笔记,直到他拉开最后一层,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铁盒。“咔嗒”一声打开,几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玩具滚了出来——两只铁皮青蛙,一只缺腿的铁皮兔子,还有一只断了耳朵的铁皮熊。时墨的目光微微一滞,伸手刚想拿起那只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铁皮青蛙,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班主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眼神没了白天的淡漠,却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的声音温柔而冷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么晚了,来办公室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