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赏菊宴散后三日,宫里那些流言非但没有淡去,反倒像被秋露浸润过的野草,悄无声息又旺了几分。
许昭昭那日在宴上从容不迫的应对,没能堵住悠悠众口,反倒生出了新的说辞。有人说皇后那不是气度,是早已经盘算妥当,故意装出一副坦荡模样蒙蔽众人;也有命妇回府之后,把席间那几句不疼不痒的回话添油加醋转述出去,话传到最后,竟成了许昭昭手握把柄、有恃无恐。
坤宁宫里依旧安安静静。
殿内燃着温和的白檀,烟丝细细袅袅地绕过高大的描金屏风。许昭昭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摊着一卷中宫打理六宫的簿册,指尖划过一页页工整的字迹,神色平和,看不出被外头纷扰牵动半分。
贴身侍女晚棠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进来,放案上时,声音压得极轻,带着藏不住的忧色:“娘娘,方才洒扫的小宫女悄悄来说,西长街那边,已经有人在传……说这次南边漕运出了纰漏,也隐隐和坤宁宫沾着关系了。明明漕运之事,娘娘从未插手过半分。”
许昭昭笔尖一顿,墨珠落在纸角,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抬眼,目光沉静:“不必慌。越是毫无由头地往不相干的事上攀扯,越说明他们已经急了。”
“可是任由这样传下去……”
“堵不住的。”许昭昭轻轻放下笔,望向窗外已经开始微微泛黄的梧桐叶,“今日处置一个传闲话的宫女,明日就会有另一个内侍接过来。源头不在宫里,只抓底下跑腿的人,不过是扬汤止沸,反倒叫人说我中宫苛待下人,心里有鬼。”
她不是不曾想过彻查。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把那条藏在最深处的主线给惊断。她能做的,是守好坤宁宫的分寸,不越矩、不失态,等着外头追查的人,把真正的线头递到她面前。
长春宫那边,姜筱也收到了陆续传来的消息。
她居处偏静,本就不常卷入各宫纷争,平日里待人温软,反倒成了很多人愿意松口闲谈的地方。这几日来送东西的宫人、前来小坐的低位妃嫔,有意无意都会提起外头那些传闻。
姜筱始终是听得多,说得少。
这日午后,遣开左右之后,她独坐在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刚落下的菊瓣,眉头微敛。赏菊宴那日她便看出风向不对,这几日细细回想宴上众人的神色,想起有一位并不常入宫的苏姓表亲命妇,散席之后特意逗留许久,跟好几个宫里的内侍私下说过话。
那人做得隐秘,旁人不曾留意,却恰好落在了她眼底。
姜筱没有声张,取了一张极薄的麻纸,提笔写下短短几行字,折成极小的一卷,放进特制的香囊夹层里,唤来自己最信得过、从小陪她长大的侍女,低声吩咐:“悄悄送出去,不要经过宫门常规递送的路子,交到之前约定好的人手上,万万不可留下痕迹。”
侍女神色一凛,小心收好,躬身退了出去。
姜筱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在踏险地。苏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她更清楚,今日他们能用流言污损皇后,来日若是得势,下一个不知又会轮到谁。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可以独善其身的角落,与其坐等着风浪卷到身上,不如早一步看清暗流的走向。
而宫墙另一头,禹贺这边,追查已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几队暗卫分头顺着不同的线索溯源,排除掉一批被当枪使、只是收了些银钱的底层宫人之后,几条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的线,慢慢往同一个方向收拢——西华门旁一处闲置已久、极少有人留意的内侍直房。
最先散播新版漕运流言的那几个人,都在近半月内,和常出入那处直房的一个老内侍有过接触。
那老内侍没有显赫身份,在宫里当差三十余年,看着老实木讷,平日里沉默寡言,谁也不会多留意。暗卫不动声色去查他的来历,才查到他远房外甥,正在苏府的外院管事手下当差。
“只是一层远亲,表面上看干干净净,没有直接书信往来,银钱也都是绕了三四道人手送进去,查不到直接递接的证据。”暗卫垂首回禀,把偷偷描摹下来的行踪图样呈上去,“我们盯着两日,发现他每隔三日,便会借采买杂物的名义出宫一次,路线曲折,最后都会绕到靠近苏府后街的一条巷子。”
禹贺站在树荫之下,秋风吹得他鬓边发丝微扬。
他低头看着那张简图,指腹慢慢点在苏府后街那处标记上,眼底浮起一层冷色。
果然是这样。
他们不亲自出面,不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指证的把柄,用层层叠叠的中间人隔开自己与流言,就算抓到底下的内侍,也只能定一个散播谣言的小罪,伤不到苏家根基半分。
“不要动那个老内侍。”禹贺沉声吩咐,“派人二十四时辰交替盯着,不要让他察觉。另外,顺着他出宫之后接触的人继续往下挖,查苏府最近暗中见过哪些人、有无调动府中私产、或是和朝中哪些依旧依附苏家的旧臣有往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还有,留意南边漕运的消息。他们既然刻意把这件事往坤宁宫身上引,要么是想借事生非,要么……漕运本身,或许就藏着别的文章。”
暗卫领命,迅速隐入树影之中。
禹贺抬眼望向坤宁宫的方向。
隔着数重宫宇、几道朱红宫墙,他看不见许昭昭此刻的模样,却能想象出她依旧沉静端坐的样子。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清楚,敌人不会只停留在言语攻击上。流言是铺好的垫脚石,下一步,必然会有实实在在的事端推出来。
朝堂之上也渐渐有了异动。
几封措辞隐晦的奏本悄悄递入御书房,没有明提皇后,却旁敲侧击说起“宫中风气宜肃”“近有浮言惑众,恐滋后患”,字里行间,全是暗示要有人为此担责。帝王看过之后,不动声色压了下来,既没有发怒彻查,也没有下诏澄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份“不动”,反倒让朝野人心更加摇摆不定。
有人觉得陛下是已经心生疑虑,只是还在权衡;有人觉得这是帝王刻意的隐忍,正在暗中布局;还有苏家一系的官员,悄悄互相通气,觉得时机正在成熟,只等一个合适的由头,便可再掀起一波更大的风浪。
入夜,苏府后园那间密室,油灯再度亮起。
这一次屋内比上回安静许多。苏家主手里捏着一张从宫里送出来的密条,指尖缓缓摩挲着纸面,嘴角勾出一抹阴沉沉的弧度。
“浮言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低声开口,“光靠闲话,动不了中宫。是时候,添一把实实在在的火了。”
身侧立着的心腹躬身:“老爷已有打算?”
“漕运。”苏家主抬眼,灯光映在他眼底,泛着冷光,“正好南边出了亏空,借着这个口子,把水彻底搅浑。到时候再寻个妥当的人证,不怕她许昭昭洗得干净。”
窗外秋风穿过枝桠,卷起一阵沙沙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夜里悄然蓄势。
宫里坤宁宫的烛火亮至深夜,许昭昭依旧没有睡。
晚棠替她披上一件加厚的披风,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风越来越紧了。”
有人在暗处织网,有人在暗中追线,有人静观其变,也有人已经备好火种,只待时机落下第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