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实验室那无声的掩护,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时喜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激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涟漪。连续几天,他都有些魂不守舍,连沸炽和懒严都察觉到了异样。
“喜哥,你最近咋了?老走神,做题都差点把公式写成歌词!”沸炽大咧咧地问。
时喜头也不抬,用笔尾敲了下沸炽的脑袋:“闭嘴,做题。” 耳根却可疑地红了。
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她今天将银白长发编成了松松的麻花辫,垂在一侧肩头,发尾系着那枚粉色的蝴蝶结,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有种不同于往日清冷的温柔。
她看到了。
她什么都看到了。
但她选择沉默,甚至帮他遮掩。
这种被全然看透却又被温柔接纳的感觉,让他心悸,也让他……更加无所适从。他习惯了用伪装构筑壁垒,将真实的自己与外界隔绝。顾美枝的靠近,却像一道精准的光,从最意想不到的裂缝中透入,照亮了他竭力隐藏的角落,温暖,却也有些……烫人。
竞赛辅导课的“意外”同盟
每周两次的竞赛辅导课,成了两人除了教室外,固定相处的时间。辅导老师是学校特意从大学请来的教授,题目难度极大,风格犀利。
这天,教授出了一道极其刁钻的组合数学与数论结合的题目,思路清奇,全班除了顾美枝和时喜,其他几个被选拔来的尖子生都陷入了苦思。
顾美枝凝神演算,很快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但后续的推导需要一种非常规的代数变换,她正在脑海中推演其严谨性。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她能听见的咳嗽。
顾美枝笔尖微顿,余光瞥见时喜将他的草稿纸往她这边不易察觉地挪了挪。纸面上,用极其潦草(但明显是刻意伪装过的潦草)的笔迹,写着一个关键的变换公式和一个简洁的箭头,指向她卡住的那一步。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依旧一副“老子也在苦想”的样子,眉头紧锁。
顾美枝粉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流光。她迅速理解了他的提示,笔尖流畅地续上了推导,完美地解出了题目。
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顾美枝同学的思路非常清晰。”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时喜那看似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想说什么,又移开了。
下课后,两人收拾东西。走到无人的走廊转角,顾美枝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同讨论天气:“刚才那个变换,是用了域扩张的思想吗?”
时喜脚步一顿,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而是直接跳到了专业讨论,仿佛他那小小的提示是再自然不过的队友交流。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那样处理更直接。”
“很巧妙。”顾美枝评价道,粉眸看向他,清澈见底,“下次可以直接写出来,不用画箭头。”
时喜:“……”
他被她这句话噎得耳根发烫,心底却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又有点甜。她不仅接受了他的帮助,还用这种近乎调侃的方式,轻轻戳破了他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
“多管闲事。”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快步往前走,只是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疏离的僵硬。颈间的铃铛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轻快了许多的叮咚声。
“脚疼”与“讲解”的转折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天空阴沉下来,闷雷滚滚,眼看一场暴雨将至。
时喜最近确实有点倒霉。上午体育课虽然只是简单活动,但之前脚踝的旧伤似乎因为天气变化有些隐隐作痛。他懒得去医务室,只是活动时稍稍注意了些。
放学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顾美枝整理书包稍微慢了点,等她走出教室时,外面已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她正要撑开伞,却看见时喜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不远处的屋檐下,正看着瓢泼大雨皱眉。他手里空空如也,没带伞。
顾美枝走过去,将伞撑开,站到他身边。
时喜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你先走,我等雨小点。”
顾美枝没动,目光落在他微微不适地换了下重心、将重量稍稍移到没受伤那只脚上的细微动作。“脚疼?”她问。
“……有点。”时喜含糊道,不太想承认。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也愈发昏暗。
顾美枝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他微微蹙起的眉,忽然将伞塞进他手里:“拿着。”
时喜下意识接过,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微微弯腰,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巾,撕开,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拉过他那只受伤脚的手腕上方一点的位置,用湿巾擦拭了一下他刚才因为下意识扶墙而沾上的一点灰尘。
她的动作自然、快速,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利落。指尖隔着薄薄的湿巾,短暂地触碰他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却像带着电流。
时喜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银白的短发下,从耳朵到脖子瞬间红透,连呼吸都停滞了。脖颈下的铃铛仿佛也惊呆了,一声不响。
顾美枝做完这一切,直起身,神色如常地拿回伞,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走吧,雨太大,一起。”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雨声更清晰地敲在时喜心上。
时喜机械地跟着她走入雨幕,伞下的空间仿佛瞬间被她的气息和他剧烈的心跳声填满。脚踝的隐痛还在,但此刻完全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感觉覆盖。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顾美枝也停下,转头看他,粉眸带着疑问。
时喜低着头,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雨声哗啦,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他混乱的思绪和骤然决堤的某种冲动。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别扭和硬撑消失了大半,那双湛蓝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湿润,不再是最初的冰冷戒备,也不是赛场的锐利锋芒,而是混合着窘迫、犹豫,和一丝……破罐子破摔般的委屈。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撒娇的别扭腔调,说出了那句或许在他心里演练过,或许只是冲动脱口的话:
“……脚疼。”
顿了顿,他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小声补充了一句,眼神躲闪着,却执拗地看着她:
“要听你讲解那道……上午没说完的物理题,才能好。”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顾美枝撑着伞,站在雨中,看着他这副前所未有的、带着点孩子气赖皮和隐秘依赖的模样,粉眸微微睁大,随即,清澈的眼眸里,像被雨滴漾开层层涟漪,一点点漫上了真实而柔软的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融在雨声里的回应:
“好。”
一个字,应允了他的“无理要求”,也接住了他笨拙递出的、更多真实的自己。
沸炽和懒严从另一个门冲出来,正好看到雨幕中,共撑一伞的两人,以及他们喜哥那前所未见的、堪称“柔弱”的表情,还有顾大学霸脸上那抹清浅却动人的笑。
沸炽&懒严:“!!!” 面面相觑,下巴再次惊掉。
暖阳和皓时月也刚从楼里出来,恰好捕捉到这一幕。
暖阳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时喜这是在……撒娇?!”
皓时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眨动:“数据异常!行为模式出现‘依赖型示弱’与‘条件交换式亲近’!关联对象:顾美枝。分析结论:关系进展,+100%。”
雨还在下,伞下的世界却温暖而明媚。那道由探究开始而凿开的裂缝,终于透进了足以融化坚冰的微光。马甲依然在身,但心与心的距离,已在一次次心照不宣的掩护和笨拙可爱的靠近中,悄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