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相。这个名字,比起“谛听”那充满肃杀之气的代号,多了一丝朴素的烟火气。
“因为出生在相州?”
“嗯。”
“阿相……”玖姝念了一遍,声音软软的,“阿相。”
谛听没有说话,可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玖姝趴回他背上,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
“阿相,”她忽然说,“我可能也是你口中的孽种了。”
谛听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偏过头,想看她,可她躲在背后,他看不见。只看见她搭在他肩上的手,白白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什么意思?”他问道。
“我想起来一些事。关于我是谁。”
玖姝把脸贴在他肩上,感觉到他背上的温度透过衣裳传过来。
“我是……”她顿了顿,“废太子的女儿。”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凉飕飕的。
玖姝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有点害怕,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会把她交出去吗?
“你之前想带走小七,”她小声问,“现在知道我是这样的身份……是不是,也想把我交出去?”
“不。” 谛听继续往前走,“我会保护好你。”
“为什么?” 她忍不住追问。
“你不是叫我夫君吗?”他笑着说。
玖姝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谛听声音融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她耳朵:“夫君是不会让娘子出事的。”
玖姝看不见他的脸,可她听见了他的笑声。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缩了缩。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了,顺着他的衣襟滑进去,一滴,又一滴。
谛听只觉脖子那处落下一滴滴滚烫,那灼热仿佛穿透肌肤,直抵心尖,将他沉寂多年的魂魄都烫得微微发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向上托了托,脚步更加沉稳坚定。
—
相州终究没能去成。
天光将亮未亮之际,密集的马蹄声从后方追来,踏碎了沙漠黎明前最后的寂静。顷刻间便拦在了谛听与玖姝的前路上。
谛听将背后还有些迷糊的玖姝护得更紧,目光冰冷地看向为首之人。
裴行俨死死盯着被谛听牢牢护在背后的少女。
“小姝……你真的要跟他走?离开我?离开裴家?”
玖姝从谛听背后抬起头,晨光映着她苍白疲倦却依旧惊人的容颜。
她看着马背上那个少年,他眼中的痛苦与不甘如此真切,让她的心狠狠一揪。
“阿俨……” 她低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裴行俨打断她,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我知道昨晚叔父跟你说了什么!那些都过去了!小姝,我不管你是谁的女儿,在我心里,你永远只是小姝!是我们裴家的明珠,是我的……”
他将“未婚妻”三个字艰难地咽了回去,改口道,“是我们的小姝。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和叔父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
裴行俨也想不到,他只是离开军帐安抚部下的短短时间,那个该死的谛听,竟然就能从叔父眼皮底下将人偷走!前左骁骑卫的本事,果然不能小觑。
玖姝看着他急切伸出的手,心中酸涩难言。
她相信阿俨的真心,相信义父或许真的有保护她的能力。可是,正是因为他们对她好,她才更不能回去。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裴家头顶的利剑。一旦身份暴露,等待裴家的将是万劫不复。
她怎么能将自己的安危,建立在可能拖累整个家族坠入深渊的风险之上?
裴行俨见她沉默,目光在谛听和她之间游移,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或许还不完全懂得男女之间刻骨铭心的情爱,但谛听在此时带她走,便足以让她在茫然中抓住这根浮木,跟着他奔向未知。
“小姝……”
裴行俨翻身下马,一步步朝她走来,“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