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姝想了想:“阿育娅说,你是万民追随的大儒。”
他笑了一下,“那些人追随的,不是我这个人。他们追随的是一个名字,一面旗,一个不会倒下去的希望。
我若摘了面具,他们看见的,就是一个会咳嗽、会喘不上气、会累、会怕的普通人。”
他的手轻轻握紧了一点,“可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倒下、不会软弱、不会被任何人找到软肋的知世郎。”
他看着她,“我若摘了面具,他们的光,就灭了。”
玖姝不太懂。
什么光?什么希望?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救了她 ,喂她药喝,给她做兔子面具,给她洗头,用布轻轻擦干她的头发。
可她也听出来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阿育娅曾偷偷跟她说过,总觉得知世郎时而疯疯癫癫,叫人猜不透心思。
知世郎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把被子掀开一角。“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要等的人就会来了。”
“去长安吗?”玖姝躺下去,让他给自己盖好被子,
“嗯。”
“去长安找我的家人?”
“嗯。我会给小姝找到家人。”
玖姝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子,“知世郎也是我的家人。你说过,你是我的哥哥。”
知世郎看着她攥着他的袖子,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重新给她掖好被角。
“睡吧。”他说。
他没有回应那句话。
家人,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做她的家人。跟着他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那些敬仰他的人,有几个敢光明正大地和他站在一起?
她这样好的姑娘,该生在富贵安稳的人家,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疼。然后嫁一个良善的郎君,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该有人护着她,不让她受一点苦,不让她被任何人欺负。
而不是跟着他,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一个只会连累她的人。
他不是没想过。想过如果自己不是知世郎,不是花颜团的魁首,不是什么反抗的旗帜,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一个能光明正大走在阳光底下的人——
那他就可以。他可以护着她,陪着她,做她真正的家人。
可他不是。他是知世郎。
所以就这样吧。
能偷来她一声“哥哥”,能这样看着她安安稳稳地睡着,能在这乱世里护她一天是一天,已经够了。
他轻轻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
沙漠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玖姝站在一处沙丘的背阴处,踮着脚往远处看。
“知世郎,我们就在这等你说的人吗?”
知世郎坐在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朵小黄花。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摘来的,花瓣被风吹得直颤,他拿在指尖转来转去,像是无聊,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听见她问,他抬起头,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
“等。”他说,“这地方就这点好,四面八方都看得见。来的人走不了眼。”
他把那朵小黄花往她这边递了递。
玖姝接过来,花朵小小的,黄得晃眼,在这满目黄沙里头,倒是难得的鲜亮。
她把花捏在手里,也学着他在指尖转,不过没转两下花茎就折了。
她悄悄看他,有点不好意思。知世郎没说话,但玖姝知道他在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