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如指间流沙般转瞬即逝。
崔令仪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披风,按照约定,独自前往城郊的崔氏老宅。马车在距老宅半里地外停下,她徒步走向那片承载着家族过往的荒芜之地。
远远望去,老宅的朱漆大门斑驳脱落,虚掩着一道缝隙,仿佛一张沉默的嘴,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踏入院门,半人高的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脚下的青石板路,草叶间还夹杂着枯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庭院深处的祠堂,曾经庄重威严的匾额掉了半块,剩下的“崔氏宗祠”四字也布满裂痕,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楣上,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晃动,整座宅院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荒凉。
崔令仪眸光微沉,刻意将腰间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荷包露在外面,那荷包是王宽极为熟悉的物件,正是她设下的诱饵。她放缓脚步,慢悠悠地朝着祠堂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仿佛只是来老宅缅怀往昔。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院墙外的林子,果然,林子里有细微的动静——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猫着腰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正是王宽派来监视她的暗卫。
就在她快要走到祠堂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喊:“崔少傅留步!”
崔令仪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听出了来人是谁。只见谢昭从林子里快步走出来,依旧是那身惹眼的绛红锦袍,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手里捏着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绘着水墨远山,他一边走一边轻轻摇着扇子,额角带着细密的薄汗,显然是刚赶过来,气息还有些不稳。“你怎么真来了?王太后在祠堂里设了陷阱,就等你自投罗网!”
崔令仪停下脚步,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谢昭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急切了些,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又在半空顿住,只能无奈地加重语气,“王太后这次派了药人守在里面,那些药人被喂了特制的毒物,力大无穷,且刀枪难入,沾着就没命!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有帮手。”崔令仪侧过脸,看向谢昭,眼神清明而坚定,语气依旧淡淡。
谢昭愣了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摇着折扇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是萧景桓的人?没想到他倒是肯借你暗卫,看来你在他心里,倒是有几分分量。”他顿了顿,凑近崔令仪,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阿玉,听我一句劝,别信他。萧景桓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比王太后狠得多,他帮你,定然有所图谋,你莫要被他的表象迷惑。”
此时,藏在林子里的暗卫似乎按捺不住了,有两个黑影往前挪了挪,目光紧紧盯着崔令仪和谢昭,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随时准备出手。
崔令仪没有理会林子里的动静,转头定定地看向谢昭,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丝探究。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谢昭,你为什么总帮我?”
谢昭摇折扇的手猛地顿住,扇面上的水墨远山仿佛也随之凝固。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只是那情绪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没正经地说:“谁让你是我青梅竹马呢?小时候你还总跟在我身后,喊我‘阿昭哥哥’,如今你有难,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拂去崔令仪披风上沾着的草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肩膀,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他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的心情。
崔令仪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着祠堂走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在谢昭的眼底,映出一片深沉的晦暗。林子里的暗卫见两人没有异常举动,又悄悄退回了原地,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定着崔令仪的身影,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