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仪垂眸扫过那乌木酒壶时,指尖在工具箱的铜锁上无意识摩挲了两下。壶身的缠枝莲纹雕得精巧,花瓣边缘的阴刻线里还留着新打的蜡,是东宫库房里惯有的规制——上个月替太子修轮椅扶手时,她在东宫偏殿见过这壶,当时李福全正用它给太子温参汤,壶嘴内侧还光润得很。可此刻再看,那弧度最缓的地方有道极细的斜痕,像被细铁丝刮过,在廊下的天光里若隐若现。
是换了壶?她眼角余光瞥了眼李福全捧着托盘的手,指节上沾着点黑灰,倒像是刚从库房里翻出旧物的样子。还是……换了酒?
“替我谢过殿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工具箱的木底在青砖上磕出轻响,恰好避开李福全递来的托盘,“只是下官今早给陛下递文书时着了凉,此刻还带着寒症,若是过了病气给殿下,反倒辜负了这份心意。酒就劳公公先收着,等下官病愈,再亲自去东宫谢恩领赏。”
李福全脸上的笑顿了顿,眼角的皱纹僵得像描上去的,可转瞬又堆得更软和了:“少傅这是说的哪里话?殿下特意吩咐小厨房温的酒,里头加了当归、桂枝,都是驱寒的药材,正合少傅此刻用呢。”他往前又递了递托盘,乌木的边缘擦过崔令仪的袖口,白玉杯里的酒晃出细浪,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几粒碎药渣,凑近了便有当归的甜香漫过来。
可崔令仪鼻尖动了动,那甜香底下藏着点极淡的苦,像冬日冻裂的草根味——是附子。她去年替太医院修药碾子时见过这东西,晒干的块根磨成粉,混在汤药里能治风寒,可若是用量过了头,半个时辰就能让人脏腑衰竭。此刻杯底沉着的药渣边缘泛着青,分明是没碾透的附子片。
她垂在袖中的手轻轻蜷起,指甲掐了掐掌心。萧景桓哪是赐什么驱寒酒,分明是借这杯酒试她。昨日苏明远死在钦天监的冰窖里,手里攥着的玉渣上刻着崔家工坊的记号,朝野上下正盯着崔氏查问;而她今早替陛下修玉玺时,又在玉缝里抠出了蚀骨香的粉末——这香是东宫秘藏的毒物,萧景桓偏在这时赐酒,是要看看她敢不敢接这杯“信任酒”,敢不敢认下他此刻还信崔家的姿态。
李福全见她不动,又往前送了送托盘,杯沿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襟:“少傅是嫌奴才伺候得不周?还是……信不过殿下的心意?”这话里带了点软刺,尾音拖得慢悠悠的,却把“信不过”三个字咬得极清。
崔令仪抬眼时,恰好看见李福全袖口闪过一抹青——他藏在袖里的手正攥着块玉佩,玉佩的穗子是太后宫里惯有的青绦。她心里更明了,这酒怕是不止萧景桓的意思。
“公公说笑了。”她缓缓解开工具箱的铜锁,故意让锁舌弹开的脆响盖过话音,“只是下官方才修玉玺时,指尖沾了些玉粉,怕蹭脏了殿下的玉杯。”她捏起工具箱里的软布擦了擦指尖,目光落在杯底的药渣上,“这酒看着倒是醇厚,只是……”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道,“昨日见太医院的人往外抬药渣,里头也有这附子片,说是前几日太后娘娘偶感风寒,用了不少呢。”
李福全脸上的笑倏地淡了,捧着托盘的手微微抖了下,酒液又晃出些来,滴在乌木托盘上,晕出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