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脚扫过柔软的花瓣,凯飒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月亮近得仿佛就在眼前,清凉纯净的月光洒在渐变蓝的花瓣上,花海与星光连在一起,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回过神的时候,凯飒发现蝴蝶已经不见了,焦急地在花海中搜寻着,似乎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一定要找到那只蝴蝶。
凯飒在花海中踉跄前行,月光将每一片花瓣都镀上银蓝的边。他焦急地搜寻着那只六翼蓝蝶的踪迹,手无意识地拨开层层花枝。
他感到潜意识中,有一个温暖的虚影正在呼唤自己。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一朵异常饱满、色泽近乎幽蓝的花朵时,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灼热。
——
记忆里是阴冷的深秋下午。十六岁的凯飒刚结束一场令他精疲力竭的合作会议,独自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家族的车跟在身后不远处,引擎低鸣,像无声的催促与监视。
“滚开。”他用冷漠的声音驱逐着车里的管家与司机,管家示意司机停车,将头从车窗里微微探出来,呼唤道:“凯飒少爷,时候已经不早了……”
“我让你滚开,没听清吗?”凯飒的声音沾染着一丝愤怒,但依旧冷漠,如同严冬的暴风雪。
“是……”昂贵的豪车渐渐行远,引擎的杂音消失不见,凯飒漫无目的地往家的方向转悠,绕过一个冷清的街角,面前是一个装修优雅的咖啡厅。
橱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疲惫而苍白的脸,有着银色暗纹的定制黑色风衣裹着他单薄的身形。
“叮叮——”咖啡厅的门在此时打开,一位抱着花盆的少年从玻璃门内走出来。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咖啡厅的工作围裙里是简单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少年有着一头黑色的张扬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乱,眼睛是温暖的棕色色,他脸上挂着微笑,洋溢着春风与阳光般温柔的微笑。
或许是注意到了凯飒的注视,那位少年偏过头看向他——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属于深秋的暖意。
对方冲他笑了笑:“欢迎光临,店里还有位置。”
凯飒怔了怔,摆手道:“不,我没想进这家咖啡厅。”
“但是……”飞伦忧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现在店里没有客人,有时间的话进来坐坐吧?”
“嗯……”鬼使神差地,凯飒竟答应了下来,跟着飞伦走进咖啡厅里。
跟随铃声关上的玻璃门隔绝了凛冽的寒风,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这里可以透过玻璃橱窗清晰地看见街上的风景,只不过,比街道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咖啡厅的盆栽。
少年一进了店里便到厨房忙碌,但动静很小,所以凯飒并没有注意——直到,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被递到他眼前。
凯飒愣住了,他看了看那杯泛着波澜的热可可,抬头对上少年温柔的笑容:“喝了它吧,就当我请你的。”
“……谢谢。”他干涩地回应道,有些不自在地伸出手。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温柔的善意,没有敬畏、没有管束、没有刻意的讨好与攀附。
少年似乎不想打扰他,也或许是有别的什么事情,眼见着他即将转身离开,凯飒不受控制般地开口道:“等等。”
“嗯?”闻言,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凯飒愣了一下,他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意外,但须臾后,他开口问道,“我叫凯飒,你叫什么名字?”
“凯飒吗?真好听的名字。”少年温柔地冲他笑着,像刺破黑暗的阳光,“我叫飞伦,很高兴认识你,凯飒。”
那是凯飒第一次遇见飞伦,在一个他压力达到顶峰、孤独深入骨髓的年纪。
从此,一个异常的齿轮开始在凯飒的人生中转动。
——
从花海中回过神来,泪水不知不觉间早已模糊了脸庞,泪珠滴落在花瓣上,如雨点般敲打着花瓣,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是次年的春天,雨季来得格外早。
凯飒又一次与他的父亲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长久积压的怒火与不满在当天全部迸发,他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冰冷的宅邸。
那个夜晚他没有撑伞、没有叫车,任由昂贵的皮鞋踩进路边积蓄的水洼,定制的风衣被细密的雨丝润湿。
宅邸早已看不见虚影,凯飒放才从奔跑变作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那条街角。
咖啡厅的暖光在潮湿的灰蓝色雨幕中,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夜已深了,这片寂静的街道除他之外再无别的行人,那咖啡厅竟没有打烊。
他推开门,铃铛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店里果然没有客人,只有飞伦在吧台后,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排多肉植物浇水。
“凯飒?”飞伦抬起头,凯飒湿漉漉的金发贴着他的脖颈,衣服也完全湿透了,看上去十分狼狈。
飞伦立刻皱起眉头,担忧地看向凯飒写满无错的麻木的面容:“你怎么淋雨了?快进来!”
他丢下水壶与盆栽,快步跑到凯飒身边,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
“快擦擦!”柔软的毛巾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青草的气息。
在飞伦细腻的擦拭动作中,凯飒仍一声不吭地接过毛巾,半响后,他终于开口道:“谢谢你,飞伦。”
“不用谢。”他看着飞伦转身去操作咖啡机,听着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和蒸汽的嘶响。过了一会儿,一杯滚烫的热可可和一小份曲奇被放在了他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
“先把外套脱了吧,挂着晾一下,你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去找找有没有能让你穿上的衣服。”
凯飒照做了。他坐下来,小口喝着甜腻的热可可,明明完全湿透的衬衫还紧紧贴着肌肤,凯飒却感觉身体里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
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绝,变得柔和而遥远,店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空气里是咖啡、可可和曲奇的香气。
片刻后,飞伦带着吹风机出现:“抱歉,我没找到换洗衣物。”
“没事。”凯飒无意识地握紧盛着热可可的马克杯,“你愿意陪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飞伦拉开他对面的木椅:“发生什么了吗,凯飒?”
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温暖,像春水,像阳光,温暖到仿佛不存在于世上。
像是有魔力般地,凯飒将深埋于心底的痛苦委屈尽数向飞伦倾诉了出来。
飞伦只是安静地听着,专注地看着凯飒,注视着凯飒脸上他从未见过的痛苦的表情。
等到凯飒说完,他走到凯飒身旁,轻轻地抱住他。感受着怀里湿漉漉的人,飞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雨声和音乐:“你觉得冷吗,凯飒?”
没有等凯飒回答,飞伦便继续开口道:“我也觉得很冷,所以我躲在咖啡厅里,关上门,这样寒气便无法影响到我了。”
话语间,雨水在窗玻璃上画出一道又一道曲折的轨迹。
“店里很温暖,我怯懦地躲在这里,但是,这又怎么了?”
凯飒被飞伦搂在胸口处,他聆听着飞伦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无比清晰。
“我们都拥有心跳,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会疼痛、会悲伤、会怕冷、会感到孤独和恐惧,因为生命太脆弱,所以趋利避害总是人的本能。”
“觉得痛苦的话,就尽情地逃走吧,但不要忘了……”飞伦温柔地笑着,毫无保留地将温暖映进凯飒的心里,“黑夜之后,太阳,一定会升起。”
“你的路会很难走,但我想,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空间,是属于你自己的。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偷来的一小时躲雨时光。”
“世界上总归会有一个地方,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在那里你可以尽情地放纵自己,甩掉一切的繁文缛节,在那里,你可以尽情地做自己。”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可可与曲奇的甜腻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那一刻,凯飒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是一种模糊的,他从未触碰过的情感。
或许这个雨夜,他是被潜意识催促着来到了这里,飞伦与这个咖啡厅,就像在这个被规则和期待层层包裹的世界之外存在着的一个伊甸园、一个乌托邦。
“飞伦,”他忽然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谢谢你,我想,我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你了。”
飞伦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窗外所有的阴云:“对我来说,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
飞伦的出现,对凯飒来说就像照进冬夜的一束阳光。他温柔,有耐心,与凯飒截然不同,但凯飒也察觉到,他们之中也有些许相似之处。
飞伦很聪明,情商很高,和他相处起来总是很开心,也令凯飒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回忆起他年幼的曾经,孤立无援的他会带着傲气忍不住去幻想一个朋友。他想,既然能当他的朋友,那么那个人一定要聪明又优秀,要懂得察言观色,不能惹他生气,要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当他的朋友。
现在,当初孤傲的幻想竟真的进入了现实。
凝视着飞伦温柔的笑容,凯飒会想,或许飞伦也会拥有烦恼。
果然,渐渐熟络起来之后,少年向他分享道,自己有一个弟弟,他与自己的性格截然相反,鲁莽、贪吃、没心没肺,但,他有一颗正义善良的心,他重情重义,勇敢果断,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很爱自己的弟弟,同样,他的弟弟也很爱他。
感受着飞伦的温柔,凯飒会想,他这样美好的人,一定会有很多朋友。
果然,当他偶然问起时。少年的眼里闪着光,兴奋地向自己介绍着他们。他说,自己有一个扎着一头黄色脏辫的嘻哈风朋友,有一个喜欢修行有点奇怪的朋友,有一个喜欢推理和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朋友,他们也是一对兄弟,有一对情感淡泊同样不爱说话的双胞胎姐弟,还有一个大大咧咧但出身高贵的女性朋友。
听着飞伦开心地向自己分享关于他的事情,凯飒盯着他的笑颜,总会忍俊不禁。
自从有了飞伦,凯飒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许多。
盯着儿子舒展的眉头,凯飒的父亲忍不住询问管家:“凯飒最近心情怎么这么好?”
管家笑了笑:“貌似,交到了不错的朋友。”
——
花丛轻轻摇曳,月光与星辰愈发明亮。
凯飒向飞伦表白了,经过长久的相处,他早已无法忽视心中的那份悸动,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飞伦在他的心中,就早已不仅仅是挚友了。
他永远忘不掉那一天,面对他的表白,飞伦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向他表明心意,原来,再飞伦的心里,他们之间的友情也早已变了质。
从那天之后,凯飒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他与飞伦相处的时间也愈发的多。
他开始与他去约会,高级饭店、游乐园、电影院、海洋馆……他们抛下一起,做着一般的情侣应做的事情。
凯飒开心,管家自然也开心,他到真想见见那个叫飞伦的人,但总归不好干涉凯飒的私生活。
那天办完事情,管家驱车行进在返程的路上,他看见凯飒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凯飒笑得很开心,管家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了,实在被好奇心驱使,管家在路边停下,他想着,只看一眼,看看那位飞伦先生的样子就好。
但,他就这样等了很久,除了凯飒,他没有见到任何人。等待的途中,管家总感觉凯飒似乎在与谁说话,因为太远了,他不太能看清,但他很确定,凯飒并没有拿着手机。
良久后,他看见凯飒起身,向着公园的内部走去。
惶恐与不安充斥着管家的内心,他打开车门,往凯飒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不一会儿,他便在广场旁发现了凯飒。
凯飒独自站在大理石地板上,面前不远处有一些和平鸽正停歇在广场上,年幼的孩子将饲料放在手心里投喂它们。他看见凯飒温柔地注视着身旁的地板,嘴里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仿佛有一个人正蹲在那里喂和平鸽。
管家靠在一棵树下,与周围的游人混在一起,他专注地聆听着凯飒的话语,只觉得脊背发凉。
“当然,象征和平的白鸽,它们和你很像。”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接着开口道:“你喜欢的话,要不试试养一只?”
“不试试怎么知道?或许你很适合养鸟呢?”
不远处,正在投喂和平鸽的孩子注意到了凯飒的异样,孩童用天真无邪的腔调询问身旁的母亲:“妈妈,那个大哥哥干嘛和空气说话啊?”
慈祥的女士看了凯飒一眼,显然,她并不关心别人的事情:“可能戴着耳机,在和谁打电话吧?”
不,绝对没有。
树荫下,管家严肃地凝视着凯飒。他很确定,凯飒绝对没有戴耳机。
当天,管家将这诡异的现象报告给了凯飒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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