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刘耀文那句“文件,还看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悬在丁程鑫的咽喉。
丁程鑫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拉回一丝濒临溃散的理智。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四肢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震碎耳膜。
他闻到了。刘耀文绝对闻到了。
那半秒不到的泄露,在绝对寂静和黑暗的放大下,无所遁形。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苦苦支撑,似乎都在这一刻,随着那缕转瞬即逝的冷香,灰飞烟灭。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刘耀文会揭穿他,会利用这个秘密,会把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小心翼翼构筑的一切都将崩塌。
可是……
可是为什么刘耀文没有立刻发作?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用那种……深沉得可怕的目光看着他,问他要不要继续看文件?
丁程鑫强迫自己抬起眼帘,迎上刘耀文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得意或鄙夷,反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过后是难以置信的确认,确认之后是翻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热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晦暗的悸动?
这不是对待一个即将被揭露的骗子的眼神。
至少,不完全是。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他——刘耀文在等他反应。不是在等一个漏洞百出的辩解,而是在等一个……信号。
承认?还是继续抵赖?
抵赖还有用吗?在那缕信息素之后,任何关于“Beta”的申辩都只会显得可笑和苍白。
但承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彻底暴露在刘耀文面前,将最大的弱点交到这个一直窥探他、逼迫他的男人手里。这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对峙。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哗哗的雨声像是为这凝滞的时空敲打着混乱的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丁程鑫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尝试了两次,才从几乎冻结的声带里挤出一点嘶哑的音节:
“……看。”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有选择夺路而逃,没有崩溃否认,而是……选择继续看那份该死的文件?
刘耀文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更加灼热的期待被点燃。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丁程鑫脸上,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丁程鑫垂下眼,重新将目光投向摊开在面前的文件。白纸黑字在眼前晃动、模糊,他根本看不进去任何一个字。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对面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一缕残存的冷香,和刘耀文那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安抚意味的琥珀海盐气息。
他知道,刘耀文在等他看完,或者,在等他开口。
这不是在看文件。这是在凌迟。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来理清这山崩地裂般的局面,来思考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有雨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终于,丁程鑫的手指动了动,他拿起笔,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还算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手腕有多僵硬。
他将签好的文件推回去。
刘耀文接过去,看也没看,随手放在一边。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故意延长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丁程鑫。”他开口,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丁总”。声音低沉,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丁程鑫的心脏又是一紧,指尖冰凉。
“刚才,”刘耀文的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打雷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丁程鑫足够的时间去体会这句话的重量。
“我好像,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他终于说出来了。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逼问却更让人无处可逃的方式。
丁程鑫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闻错了”,想说“是外面的味道”,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所有的谎言,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哽在了喉咙里,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沉默着,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这是一种近乎默认的姿态。
刘耀文看着他这副样子,那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玩味和试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心疼?
他见过丁程鑫冰冷的样子,愤怒的样子,疏离的样子,疲惫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像月光下即将融化的冰晶,美丽而绝望。
“那个味道,”刘耀文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很好闻。”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
是一句……赞美?
丁程鑫猛地抬眼,震惊地看向他,眼底是全然的难以置信和茫然。
刘耀文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丁程鑫完全笼罩。
“今天很晚了,雨也大。”刘耀文的目光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协议我会带走。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那份文件,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丁程鑫一个人坐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听着窗外喧嚣的雨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刘耀文……就这么走了?
他没有揭穿,没有威胁,没有提出任何条件。
他只是说……他闻到了。他说很好闻。然后,让他好好休息?
这算什么?
丁程鑫无法理解。预期的风暴没有降临,却迎来了一片更深的、令人不安的迷雾。刘耀文到底想干什么?他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却选择了沉默离开?
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在彻底撕咬前,享受猎物最后的惊恐?
还是……别的什么?
丁程鑫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层保护了他二十多年的、坚不可摧的冰层,已经被一道惊雷,劈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隙。
而裂隙之外,是刘耀文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未知火焰的眼睛。
摊牌,似乎已经发生。却又仿佛,才刚刚开始。
他瘫软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灯火,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真的……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