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丁程鑫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窗外已是夜色浓稠。头痛缓解了些，但精神上的疲惫依旧如影随形。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起身去浴室用热水冲洗。

温热的水流暂时驱散了躯体的寒意，却冲不散心底沉甸甸的阴霾。刘耀文那句质问，像一根淬毒的针，扎在意识深处，时不时带来一阵尖锐的不安。

他擦干头发，走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严浩翔留下的维生素片上。他沉默地吃下，又喝了一大杯温水。胃里有了东西，虚浮的感觉稍减，但那种对局面失控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他调出了与刘氏合作项目的全部资料，目光沉静地逐条审视。

逃避只会助长怀疑。他必须更加主动地掌控局面，在刘耀文可能出招的每一个环节之前，设下自己的防线。商业是他的领域，也是他目前最能依仗的、不会暴露秘密的战场。

他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复杂的条款和数据分析上，试图用绝对的理性构筑堡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记录下需要进一步核实和可能被对方利用的模糊地带。他必须确保在项目推进的每一个节点上，自己都拥有无可指摘的专业性和主动权，不给刘耀文任何借题发挥、旁敲侧击的机会。

夜色渐深，公寓里只有键盘规律的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丁程鑫完全沉浸进去，苍白的脸上只剩下专注和冷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丁总。

直到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依然是刘耀文。

内容却和之前的试探截然不同。

【丁总，关于南区地块的绿化容积率计算，我方技术团队发现原始数据可能存在一个细微的统计口径差异。附件是详细说明和我们的初步测算。为避免后续争议，建议明天上午十点，双方技术团队进行一次线上复核会议。你方意见如何？】

公事公办的口吻，指向明确的技术问题，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更不见丝毫私人情绪的流露。仿佛下午餐厅里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

丁程鑫盯着这条信息，眸光微凝。

这是……偃旗息鼓？还是以退为进？

他迅速点开附件，里面是一份制作精良的技术分析报告，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指出的问题也确实存在，虽然影响不大，但若不在前期澄清，后期可能引发麻烦。挑不出任何毛病。

刘耀文这一手，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对方会步步紧逼，甚至利用项目施压。没想到，对方却突然退回到了纯粹的商业轨道上，抛出了一个真实且需要解决的技术议题。

这反而让丁程鑫更加警惕。刘耀文绝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这种按兵不动、甚至主动提供“帮助”的姿态，更像是在为下一次更精准的试探积蓄力量，或者，是在麻痹他。

丁程鑫沉吟片刻，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同样简洁专业：

【收到。已转技术部门。明天上午十点，线上会议复核。】

发送。

既然对方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棋盘，他自然奉陪。在这个棋盘上，他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或许，这反而是个机会，在纯粹的商业交锋中，重新巩固自己“冷静专业、不近人情”的Beta形象，淡化下午那场意外带来的影响。

他刚放下手机，准备继续工作，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严浩翔。

“感觉怎么样？”严浩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安静，应该也在家里。

“好点了。”丁程鑫揉了揉眉心，“刘耀文刚发了消息，关于项目的一个技术问题，约了明天上午复核会议。”

他将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严浩翔那边沉默了几秒：“他在转换策略。从直接的个人试探，转向更迂回的、依托项目的观察。这样更麻烦，因为你的反应都会被放在‘专业能力’和‘合作态度’的放大镜下审视，任何‘非专业’的异常都更容易被捕捉。”

“我知道。”丁程鑫的声音很冷，“他想在规则内玩游戏，那就玩。”

“我会关注他提到的那个数据问题，看看背后有没有其他用意。”严浩翔顿了顿，“还有，丁程鑫，别忘了我说过的。有时候，过于完美的防御本身，就是一种破绽。尤其是在一个已经起了疑心、且观察力极强的人眼里。”

丁程鑫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严浩翔的话再次点醒了他。他之前的态度是否过于激烈和抵触了？对于一个正常的、仅仅是被Alpha过度关注的“Beta”而言，那样的反应是否……有点过火了？

“我明白。”他低声说，心中某个念头逐渐成形。

挂断电话后，丁程鑫没有再继续工作。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

棋盘已经摆开，对手狡猾而耐心。

他需要调整策略。不仅要防守，或许……也需要在不暴露核心秘密的前提下，落下几颗看似无关紧要、甚至略带“瑕疵”的棋子，来扰乱对方的判断。

比如，下次会议时，他可以适当流露出一点因“近期工作压力”导致的、Beta也会有的疲惫和细微烦躁？或者，在面对刘耀文某些无关紧要的、略带压迫感的提议时，可以不再那么针锋相对地冰冷拒绝，而是用一种更符合“普通Beta高管”身份的、略带疏离但又不失礼节的方式应对？

他需要仔细计算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频率。

这一夜，丁程鑫没有失眠，却在一种高度清醒的盘算中度过。而城市另一端，刘耀文同样没有入睡。

他站在书房巨大的白板前，上面写满了与丁程鑫相关的碎片信息、时间线、以及可能的疑点分析。丁程鑫下午的反应，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过激的防御……”刘耀文用马克笔轻轻点着那个红圈，喃喃自语，“是因为秘密太大，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将丁程鑫公事公办的回复短信截图，贴在白板另一侧。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线，将“激烈抗拒”和“专业冷静”连接起来。

“人格面具切换得如此自如……”刘耀文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丁程鑫，你身上到底戴着几层面具？”

他退后两步，看着逐渐被线索填满的白板，眼神越来越亮。这场博弈，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无论是丁程鑫精心构筑的冰层防线，还是刘耀文步步为营的灼热探照，都在无声中绷紧了弦。

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得越发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