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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你渝生·前世今生》

逆爱顺夏

【前世·莲灯照影】

开元二十三年,长安西市的尽头有座无名小寺,寺里只住着一个年轻和尚,法号清玄。

他原是个弃婴,襁褓里塞了半块梓木雕的“渝”字,方丈便给他取“梓渝”做小字,长大后在牒册上写“清玄”,小字遂作废,唯有他自己每日诵经前,仍对着烛火轻唤一声“梓渝”,像是替谁记得。隔两条街,朱雀门侧,田府的牡丹正开到荼蘼。

田家独子名栩宁,生来富贵,每日乘醉马、倚斜桥,珠帘绣户笑过不留痕。却无人知,他醉后只爱往西市尽头走,说要看一看那小寺墙内探出的石榴枝。

第一次见清玄,是栩宁打马过长街,忽闻梵唱,回头便见少年僧人赤足托钵,眉目如隔水之月。栩宁想:原来佛经里说的“不可说”,竟可落在一个人身上。自此,栩宁日日来寺。

他以布施为由,供灯千盏,清玄合掌道:“檀越一盏即足,余者徒增火宅。”

他又遣人送来冬炭、夏冰、新织袈裟,清玄皆分予贫者,不留一物。

栩宁急了,一日纵马直入山门,攥住僧袖:“我送你的,你如何不给自己留半分?”

清玄垂眸看他,眼底浮光如雪:“小僧若多留一分,便多一分执念;檀越若多送一分,便多一分苦因。”

栩宁大笑:“那便让我苦。”

清玄却轻声回:“小僧不愿做那个因。”然而情字无声,早已趁夜翻山越岭。

长安落雪那夜,栩宁醉倒寺门,怀里抱着两坛梨花白。清玄开门,雪落僧衣,像替他白头。栩宁半醉半醒:“和尚,我若死了,你替我超度,可好?”

清玄蹲身,替他拂去眉间雪:“檀越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却见不到你,又有何意?”

清玄指尖一顿,良久,只道:“那便等来世。”可他们都没有来世可等。

安史之乱骤起,潼关失守。长安火光三日不熄,血与尘高过城墙。

田府被抄,栩宁携幼妹出逃,仍不忘奔至小寺。寺已半毁,清玄独坐佛前,手敲残木鱼,一声一声,像为众生送葬。

栩宁红眼:“长安都完了,你还不走?”

清玄抬眸,眼底映出火海:“佛不走。”

“那我呢?”

清玄起身,从灰烬里拈出一瓣未燃尽的莲花,递给他:“带它走,替我看江南春水。”

栩宁欲再近一步,清玄却后退,合十:“此一别,便是永诀。檀越珍重。”

寺外乱军马蹄如雷,栩宁被迫上马,回头时,火舌已吞没佛殿,也吞没了清玄的背影。

那瓣焦黑的莲花,栩宁至死未丢。

后来他在苏州落脚,娶妻、育子,开枝散叶,午夜梦回却常惊坐起,手里攥着冷透的莲瓣,泪湿孤枕。

临终,他将莲瓣含于舌底,嘱子孙:“葬我时,口含此物,可渡忘川。”

而清玄——寺志只记一句:“僧梓渝,于乱火中护经而亡,年二十有一。”

【今生·灯火人间】

2025 年,杭州灵隐寺旁有家“莲灯小筑”,卖素斋也卖咖啡,门口立一木牌:

“本店每周日讲经,主讲人——梓渝。”

梓渝,如今不过二十七岁,剃了短发,仍穿麻布衫,腕上一串沉香珠,是前世旧物。他记得自己曾是长安小寺的和尚,也记得有人唤他“梓渝”,却记不起那人的脸。直到某个春夜,店里打烊,最后一个客人推门。

那人西装革履,眉眼却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温润里带一点旧伤。

“抱歉,关门了。”梓渝说。

客人却怔怔看他,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和尚,我死了,你替我超度,可好?”

梓渝指尖一颤,莫名泪落。

那客人也怔住,伸手想替他擦泪,却在半空停住,自嘲一笑:“对不起,我认错人。”

他转身要走,梓渝却抓住他袖口:“檀越……留步。”

客人回头,名片递上——田栩宁,建筑设计师,苏州人。

梓渝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像被前世未烬的火烫穿。后来栩宁常来。

他不说前世,只说:“我失眠,听你读经能安睡。”

梓渝便读《金刚经》,读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栩宁已伏案入梦。

梓渝取薄毯为他盖上,指尖掠过栩宁发梢,忽然记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曾这样替他拂去眉间雪。感情像春草,无声长满荒原。

某个雨夜,栩宁发烧,梓渝守他到天亮。

栩宁醒来,抓住梓渝的手,声音嘶哑:“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抱着一坛酒,你在雪里对我说‘来世再见’。那梦太真,真到……我醒来第一眼就想确认你是不是还在。”

梓渝沉默很久,只道:“我在。”

栩宁低声:“那能不能……别再走了?”

梓渝抬眼,窗外雨声潺潺,像替他们哭。

“栩宁,”他第一次直呼其名,“我仍持戒。”

“我知道。”栩宁苦笑,“所以我连喜欢你都不敢说。”

可戒能缚身,缚不了心。

当夜,梓渝独自跪在佛前,问:“弟子该当如何?”

佛不语,只香炉里一线青烟,袅袅似当年长安火。

【缘尽·莲落忘川】

栩宁的父亲病重,苏州老宅等他回去继承。

临走那日,他在店门口站了很久,只说:“我等你一个答案。”

梓渝没有送。他闭关三日,再开门时,腕上沉香珠散了一地——是他亲手掐断。

他追到苏州,却见田宅张灯结彩,原是栩宁订婚。

新娘温婉,牵一个三岁女孩,女孩眉眼像栩宁,叫他“爸爸”。

原来三年前,栩宁在酒吧偶遇大学同学,一夜荒唐有了女儿。

田父以死相逼,栩宁只得奉子成婚。

婚礼前夜,梓渝站在田宅外,看窗内人影成双。

栩宁独上阳台抽烟,月光下,他看见街对面长身玉立的梓渝,指间一颤,烟灰落尽。

两人隔着人海灯火对视,谁都没有向前一步。

栩宁抬手,似想挥别,最终只将掌心贴在胸口,轻轻按了按。

梓渝懂了——那是前世未完成的莲瓣,今生终究要回到忘川。次日,梓渝回杭州,恢复僧衣,正式剃度,法号仍用“梓渝”。

剃度那日,他托人将一封信送至苏州:

“栩宁,我渡你,亦渡我。前世我欠你一句‘珍重’,今生还你。

愿你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若有来世……便不来世了。”

【尾声】

后来,莲灯小筑换了店主, Sundays 的讲经人不再出现。

苏州田家老宅翻修,工人在祠堂地板下发现一只紫檀盒,内藏一瓣焦黑莲花,触手即碎。

而灵隐寺后山,多了一座新坟,无碑,只种一株石榴。

每年春暮,榴花燃似旧时火,有风经过,花瓣纷落如雪。

偶有旅人路过,见一年轻僧人独坐树下,指间捻着最后一粒沉香珠,低声诵经。

风大时,僧人抬眸,似在等谁,又似谁也未等。——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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