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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边的荷花灯

江火未眠

2019年的端午节,长沙的雨下得比往年缓些。苏晚提着两只竹编骨架的荷花灯从巷口拐进来时,陈砚的修表店正飘着淡淡的檀香——他总在柜台角落点一小截线香,说能驱潮,免得齿轮生锈。

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风铃还没来得及响,陈砚就抬头看了过来。他今天没穿惯常的米白衬衫,换了件浅灰的针织衫,袖口依然挽到小臂,腕骨处那道浅淡的疤痕在暖光里若隐若现。看见苏晚手里的荷花灯,他指尖捏着的螺丝刀顿了顿:“买这个做什么?”

“端午嘛,”苏晚把灯放在柜台上,竹篾编的花瓣蹭到靛蓝蜡染布,留下几道细浅的印子,“刚才路过步行街,老奶奶说晚上湘江边放灯最灵验。”她说着掀开一只灯的纸盖,露出里面空置的烛台,“我买了两只,想着……你要是不忙,我们一起去?”

空气里的檀香似乎滞了滞。陈砚低头继续拧着怀表后盖的螺丝,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我晚上要整理修表的零件,可能走不开。”

苏晚捏着灯沿的手指蜷了蜷。这是她认识陈砚的第十一个月,从去年梅雨季撞进这家店开始,她总找各种借口来——送刚烤的饼干,拿外婆的旧表“返修”,甚至只是说“路过,进来避避太阳”。陈砚从不拒绝,却也从没有主动约过她,像一块浸在雨里的木头,温和,却始终带着点凉。

她没再坚持,只是把其中一只荷花灯往他那边推了推:“那这只给你留着吧,万一你忙完了,想出去走走呢?”

陈砚抬眼时,正好看见苏晚垂着的睫毛。她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沾着点外面的潮气。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荷花灯移到柜台最里面,挨着那只总也修不好的旧座钟——座钟的指针永远停在两点十分,是苏晚第一次来店里时,就看见的模样。

那天苏晚没多留。走之前她帮陈砚换了新的线香,看着青烟慢悠悠地缠上柜台顶的灯泡,才轻声说:“那我晚上去江边,要是看见你,就喊你。”

陈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刚放下的那本建筑画册上——封面是柯布西耶的朗香教堂,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软,是苏晚每次来都要放在手边的书。

傍晚六点多,雨彻底停了。湘江边的人渐渐多起来,卖糖画的小贩推着车穿梭在人群里,孩子们举着彩色的气球跑过,笑声混着江水的潮声,漫在潮湿的空气里。苏晚提着荷花灯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打火机,却没急着点蜡烛。

她其实没指望陈砚会来。就像之前无数次,她约他去看新上映的电影,约他去岳麓山看枫叶,他都以“要修表”“有事”婉拒。可她还是想等一等,就像小时候外婆说的,有些事,等一等或许就有惊喜。

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了些。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时,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砚来得悄无声息。他没穿下午的针织衫,换了件深一点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提着那只荷花灯,竹编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浅黄的光。他似乎不太习惯这么多人,站在台阶下,微微蹙着眉,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江里的浪头撞了一下。她快步走下去,停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你怎么来了?零件整理完了?”

“嗯,”陈砚点点头,把荷花灯递到她面前,“你说看见我,就喊我。”他的指尖碰到苏晚的手,还是像以前那样凉,“我怕你没看见我。”

苏晚愣了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赶紧转过身,假装看江面上的游船,声音轻了些:“那我们去放灯吧,前面人少。”

两人沿着江堤往前走,没怎么说话。陈砚走在靠江的一侧,偶尔有路过的孩子跑过来,他会下意识地把苏晚往里面拉一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江风的气息,让人心安。

走到一处僻静的台阶时,苏晚停下脚步。她蹲下来,把两只荷花灯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烛台上。陈砚也蹲下来,帮她扶着灯,免得被风吹倒。

打火机的火苗亮起来时,苏晚看见陈砚的手指在烛光里泛着浅淡的光。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带着点薄茧,是常年修表留下的痕迹。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店里,他捏着齿轮的样子,专注得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许愿了吗?”苏晚把点燃的蜡烛放进灯里,抬头问他。

陈砚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许了。”

“是什么愿望?”苏晚追问。

他却摇了摇头,把灯盖轻轻盖上:“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晚笑了笑,没再问。她提起一只荷花灯,走到江边,轻轻放在水面上。江水流得缓,荷花灯随着水波慢慢漂开,烛火在灯里晃了晃,却没灭。陈砚也提起另一只灯,走到她身边,慢慢放进水里。

两只荷花灯并排漂着,像两朵开在江面上的花,暖黄的光映在水里,把周围的夜色都染得温柔了些。苏晚看着灯越漂越远,忽然说:“我小时候,外婆总带我来放荷花灯。她说只要把愿望写在灯上,顺着江水流走,就能实现。”

陈砚没说话,目光追着那两只灯,眼神里藏着点苏晚看不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以前,也和人一起来放过。”

苏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这是陈砚第一次主动说起“以前”。她知道他心里藏着事,就像那只停在三点零九分的怀表,表盖里刻着的“K238”,她问过几次,他都只是含糊地说“客人的”,没再多说。

“是很重要的人吗?”苏晚轻声问,怕打扰到他。

陈砚的喉结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江边的栏杆,那里还沾着雨水,凉得刺骨。“是,”他声音很轻,像被江风刮散了些,“以前很重要。”

苏晚没再追问。她知道有些过往,就像江底的石头,沉在心里,不愿被人触碰。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让肩膀轻轻碰到他的胳膊:“那现在,也可以有重要的人。”

陈砚侧过头看她。江面上的荷花灯已经漂得很远,暖黄的光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像天上的星星。苏晚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柔和,眼睛里映着烛光,亮得像盛着一汪水。他忽然想起去年梅雨季,她抱着画册撞进店里的样子,也是这样,带着点慌乱,却又很执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那两只荷花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往回走。路上,苏晚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陈砚:“这个给你,黑巧,不甜。”

陈砚接过来,攥在手里,巧克力的包装纸在夜色里泛着银光。他忽然说:“下次,我请你吃热汤面吧。”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我要加两个荷包蛋。”

“嗯,两个荷包蛋。”陈砚点点头,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那天晚上,陈砚回到修表店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苏晚给的巧克力放在柜台最里面,挨着那只荷花灯,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第一页上贴着一张车票根,车次K238,日期是2017年3月9日,终点站长沙。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等我回来,一起去放荷花灯。”

字迹有些潦草,却很有力。陈砚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热。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我和她去放了荷花灯,很亮,很好看。”

写完,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然后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只停在三点零九分的怀表,轻轻拧上发条。怀表“滴答”响了一声,指针慢慢开始转动,在暖黄的灯光下,一圈一圈,像是在追赶着什么。

窗外的夜色很浓,江风偶尔吹过来,带着水汽,拂过玻璃门上的风铃。陈砚站在柜台前,看着怀表上的指针,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事,真的可以慢慢等,慢慢过去。就像江面上的荷花灯,即使漂得再远,也曾经留下过温暖的光。

而苏晚回到家时,把今天的事写在了速写本上。她画了两只荷花灯,漂在江面上,旁边写着:“今天,陈砚和我一起放了荷花灯。他说,下次请我吃热汤面,加两个荷包蛋。”

写完,她把速写本放进抽屉,然后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湘江。江面上已经没有了荷花灯的影子,却好像还有暖黄的光,留在心里,很久都没散。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陈砚在修表店的灯下,对着那只怀表,许了一个愿望。愿望很简单,却很郑重——希望下次梅雨季,还能和她一起,去湘江边放荷花灯。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有些愿望,就像江面上的荷花灯,即使再亮,也终究会被夜色吞没,留不下一点痕迹。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最终都会变成心里的遗憾,像江底的石头,沉在那里,偶尔被浪头打湿,就会泛起一阵酸痛。

但此刻,夜色温柔,江风轻拂,他们都以为,未来还有很长,还有很多个荷花灯的夜晚,可以一起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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