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畇策马冲入密林的瞬间,周遭那层虚假的喧闹仿佛被骤然撕裂。谢知遥握着那张沉甸铁弓,僵在原地,指尖残留着被强行引导拉弓时的震麻感,以及……那人离去前覆在他手背上冰冷的温度。
储宴立刻策马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谢知遥侧前方,冷冽的目光扫视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如同护住幼崽的猛兽,无声地警告着所有窥探者。
空气凝滞了片刻。
随即,各种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比之前更加汹涌。惊疑、揣测、幸灾乐祸的目光几乎要将谢知遥淹没。
“啧,萧指挥使这是又发现什么‘逆贼’了?” “把那小侯爷独自扔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瞧见没?刚才萧执畇可是手把手教他射箭呢!这谢小侯爷到底是人质,还是……” “嘘!慎言!不要命了!”
谢知遥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萧执畇离去的方向。那内侍究竟说了什么?林中发生了何事?能让萧执畇如此急切地抛下一切赶去?
是陷阱吗?针对萧执畇的?还是……针对自己的?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铁胎弓,冰冷的弓身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与那个疯批男人有关联的实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中的狩猎似乎并未因萧执畇的闯入而停止,反而更加热烈,欢呼声、号角声此起彼伏,更衬得御帐前这片区域的氛围诡异而紧绷。
平南王世子萧锐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担忧:“哎呀呀,萧指挥使这是去哪儿了?怎地把谢小侯爷你独自留在这风口浪尖上?真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他话语轻佻,目光却像毒蛇一样在谢知遥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一丝慌乱。
谢知遥垂下眼睫,轻轻抚摸着弓臂上冰冷的纹路,语气平淡:“有劳世子挂心。指挥使大人公务繁忙,想必是发现了什么急需处理的要务。我等在此静候便是。”
“要务?”萧锐嗤笑一声,声音压低,带着恶意,“这林子里能有什么要务?莫非是发现了前朝余孽?还是又抓到了哪个不开眼敢私通敌国的蠢货?说起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谢小侯爷,你可知永宁侯在北境,与那些蛮族部落的关系……”
“世子殿下。”储宴冰冷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如同寒铁出鞘,“指挥使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谢小侯爷清静。请您自重。”
萧锐脸色一沉,看向储宴的目光阴鸷:“储副指挥使,好大的威风。本王与故人叙叙旧,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储宴面无表情,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未出鞘,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已弥漫开来:“皇城司奉命护卫此地安全。凡有滋扰生事者,卑职有权先行处置,再行禀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谢知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储宴为了维护他,竟不惜直接顶撞一位实权亲王世子!
萧锐死死盯着储宴,又瞥了一眼沉默不语却姿态紧绷的谢知遥,忽然哈哈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好一个忠心的皇城司鹰犬!本王今日就给萧指挥使这个面子。”
他调转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知遥最后一眼:“小侯爷,咱们……来日方长。”
待萧锐离去,谢知遥才微微松了口气,看向储宴紧绷的侧脸,低声道:“多谢储大哥。”
储宴按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并未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耳根却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就在这时,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狩猎号角的、尖锐急促的鸣镝声!那是皇城司特有的示警信号!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储宴周身气息瞬间凌厉如刀,猛地看向鸣镝传来的方向,眼神焦灼万分,却又死死记得萧执畇“看好他”的命令,脚下如同生根般钉在原地。
谢知遥也霍然抬头,心脏狂跳。出事了!萧执畇!
他几乎能想象到林中可能发生的种种险境——伏击、暗杀、陷阱……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的林子里窜出,疾速掠至御前守卫统领身边,低声急速禀报了几句。那统领脸色大变,立刻挥手调集了一队御林军,朝着与鸣镝声相反的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怎么回事?” “好像那边林子也出事了?” “是猛兽惊了?还是……”
混乱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谢知遥紧紧盯着那队御林军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鸣镝声传来的方位,脑中飞快运转。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皇帝?太子?还是……被引开的萧执畇?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名穿着普通侍卫服饰、低着头的人影端着茶水,看似要送往贵眷休息的帐篷,却“不小心”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撞向谢知遥!
“小心!”储宴反应极快,一把将谢知遥拉开。
那人手中的茶盘跌落,杯盏摔得粉碎。他慌忙跪下请罪,却在抬头与谢知遥视线交汇的刹那,极快地眨了下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谢知遥瞳孔骤缩!
那人口型说的是——「东南,溪涧。」
是永宁侯府的人!父亲竟然还有人手能混到这里?!
储宴并未察觉这瞬间的交流,只是冷声呵斥那“侍卫”:“毛手毛脚!滚下去!”
那人连声告罪,低头匆匆退走,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谢知遥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东南溪涧!那是鸣镝声传来的大致方向!是自己人传来的讯息?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该怎么办?告诉储宴?储宴会信吗?万一这是调开储宴、对自己下手的阴谋呢?或者……这真的是指向萧执畇所在的关键信息?
萧执畇虽然可恶,但他若此刻真遭遇不测,自己失去这最大也是最危险的“庇护”,立刻就会成为平南王世子甚至国舅砧板上的鱼肉!
电光火石间,谢知遥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抓住储宴的胳膊,因为紧张而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向东南方向:“储大哥!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林子里有黑影闪过,鬼鬼祟祟的,不像猎户!会不会……跟指挥使有关?”
他故意说得模糊,将怀疑引向那个方向。
储宴猛地转头看向他指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他自然不信什么黑影,但谢知遥此刻惊慌担忧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指向的正是鸣镝声传来的方向!
指挥使进去前只吩咐看好谢知遥,却没说绝对不能移动!若指挥使真的在那边遇险……
忠诚与职责在他脑中激烈交战。
仅仅一瞬。
储宴猛地一咬牙,对身后两名玄甲侍卫厉声道:“你们守在此处!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说完,他竟一把将谢知遥拉上自己的马背,坐在他身后,一抖缰绳!
“抱紧!”储宴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东南方向的密林疾冲而去!
风声呼啸掠过耳畔,谢知遥紧紧抓住储宴的衣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林木飞速倒退,枝桠刮过衣衫,发出簌簌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能赌!赌父亲的人不会害他,赌萧执畇就在那边,赌……赌那只疯批的獬豸,命不该绝于此!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茂密,光线昏暗。打猎的喧嚣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马蹄践踏落叶和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储宴猛地勒住缰绳!
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狼藉!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横陈在地,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周围的树木上有明显的刀劈箭痕打斗痕迹。
而就在一片灌木丛后,隐约可见一个颀长挺拔的墨色身影靠坐在一棵大树下!
是萧执畇!
他低着头,墨发散落几缕遮住了侧脸,一手捂着右腹,指缝间一片深色的濡湿正在不断扩大!那柄沾血的长剑就跌落在他的手边。
“指挥使!”储宴失声惊呼,立刻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谢知遥也慌忙下马,脚步踉跄地跟上。
走得近了,才看清萧执畇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因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在看到储宴和紧随其后的谢知遥时,骤然凝聚起一丝骇人的厉光!
“谁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带着冰冷的怒意,“滚回去!”
“大人!您受伤了!”储宴扑到他身边,看到他腹部的伤口,脸色比萧执畇还要难看,急忙掏出金疮药想要止血。
“死不了。”萧执畇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却死死钉在谢知遥脸上,带着审视与极度危险的怀疑,“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知遥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我担心大人……”这话半是真话,半是急智下的掩饰。
萧执畇眼底的厉色稍缓,却依旧冰冷,他喘了口气,艰难地道:“……有埋伏。不止一波……他们的目标……可能是……”
他的话未说完,密林深处,几声机括轻响!
嗖嗖嗖——!
数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疾射而来,目标直指树下毫无防备的三人!
“小心!”储宴怒吼一声,猛地拔刀格挡!
但箭矢来自不同方向,他护得住一边,却护不住全部!
一支弩箭刁钻地绕过他的刀锋,直射萧执畇心口!
萧执畇重伤之下,动作迟缓,眼看已无法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
谢知遥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萧执畇身前!
同时,他猛地抬起手中一直紧握的那张铁胎弓,胡乱地向前一挥!
“锵!”的一声脆响!
那支致命的弩箭竟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般用弓臂格挡住了,箭尖擦着弓身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而另外两支射向他的弩箭,则被他这不管不顾的一扑和一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一支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划破衣衫,带出一道血痕,另一支则钉入了他们身旁的树干,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储宴已怒吼着挥刀扑向了弩箭射来的方向,林间立刻传来了短兵相接的激烈打斗声!
谢知遥还维持着扑在萧执畇身前的姿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他低头,对上了萧执畇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涣散、怀疑和冰冷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近乎扭曲的震惊和……一种谢知遥完全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
他死死地盯着谢知遥,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彻底吞噬进去。
“……你……”萧执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知遥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逾矩,他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了萧执畇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和腹间伤口的湿热。
他脸颊猛地爆红,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我……我不是……”
然而,他刚抬起上半身,手腕却被一只冰冷而沾满血迹的手猛地攥住!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萧执畇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容他退开分毫,那双燃烧着诡异火焰的眼睛紧紧锁着他,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间挤出:
“谢、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