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寒渊走出冰窟,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刺眼。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可那只手却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别走太快。”我低声说,脚步放慢了些,“你还撑得住吗?”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他靠在我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也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远处树影晃动,风卷着枯叶打在石阶上,啪啪作响。我抬头看去,镜澜站在山道尽头,披着银白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面古镜。她没走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她来了。”我说。
寒渊身子一僵,随即用力把我往身后拉。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我赶紧抱住他,手臂被压得生疼。
“你疯了?”我咬牙,“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挡什么?”
他喘着气,声音哑得不像话:“别……别过去。”
“为什么?”我盯着他的侧脸,“她是你姐姐。你怕她对我做什么?”
他闭上眼,额角渗出冷汗:“不是怕她对你做什么……是怕你听了之后,会恨我。”
我心里一紧。
还没等我开口,镜澜已经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是踩在虚空里。她在我们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王默。”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平静,“你知道自己体内封印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暗影族的力量。”她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光纹,“是你自己的灵魂碎片。当年你母亲为了保住你的命,把你一半的灵魂封进了灵泉——而另一半,则被暗影族夺走,炼成了他们的王。”
我愣住,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和暗影族的王,本是一体两面。”镜澜的眼神没有波动,“你们共享生命,共通灵脉。只要他还活着,你就永远无法完全掌控灵泉之力;而一旦你觉醒全部力量,他就会彻底消亡。”
寒渊猛地抬头:“姐,住口!”
“够了。”镜澜冷冷看他一眼,“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快撑不住了,你也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会死。”
我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不是在对抗敌人?我是在……杀死我自己?”
“不是杀死。”镜澜纠正我,“是收回。你本就该完整的。只是这个过程,会痛苦到让你怀疑一切。”
寒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别信她。”
我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血丝,嘴唇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不知道真相是不是这样。”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你死。哪怕代价是我先死。”
风突然停了。
树叶不动,鸟鸣消失,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下:“你每次都这样。说什么‘别靠近我’,‘你会受伤’,‘让我来扛’……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躲?”
他没回答。
“我不想。”我说,“我不想看你一个人硬撑,不想看你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来,更不想听你说什么‘我不值得’。你要是死了,我留着这条命干什么?当个完整的废物吗?”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上前一步,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得像擂鼓。
“你说怕我恨你。”我抬头看他,“可你现在做的每件事,都在逼我恨你。你瞒着我,推开我,替我承受一切——你以为这是保护?这是剥夺。你在剥夺我选择的权利,剥夺我为你拼命的机会。”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你赎罪的工具。”我伸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我是王默。是你认下的主,是你说过要一起走到最后的人。”
他终于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对不起。”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雪落在湖面。
我没说话,只是抱住他。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回抱住我。那只手从背后环过来,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镜澜站在几步外,没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古镜,镜面闪过一道裂痕。
“时间不多了。”她轻声说,“他在找你。”
我抬起头:“谁?”
“你的另一面。”她说,“他已经感知到你的觉醒。今晚子时,月影入泉,封印最弱。他会来,带你回去——或者,毁掉你。”
寒渊立刻松开我,转身面向镜澜:“带她走。去水之殿深处,用三重结界封住她。”
“没用。”镜澜摇头,“他是从她身体里分离出去的,血脉相连。任何结界都挡不住他来找她。唯一能挡住他的……是你。”
寒渊沉默了。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一直在消耗自己?”我抓住寒渊的手臂,“因为你才是那个能挡住他的人?因为你的水之灵力,刚好能克制暗影与灵魂同源的力量?”
他避开我的视线。
“你傻不傻!”我猛地推他一下,声音都变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安全了?你知不知道,要是你没了,我立刻就会被他吞噬!因为你不在了,我就没有对抗他的锚点了!”
他看着我,眼神震动。
“我不是需要你保护。”我咬着牙,“我是需要你活着。你懂不懂?”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镜澜叹了口气:“你们还有十二个时辰。要么想出办法阻止他降临,要么……提前唤醒王默体内最后一丝灵泉之力,让她在被吞噬前完成融合。”
“怎么融合?”我问。
“用契约之血。”她说,“以心换心,以魂契魂。让你们的生命彻底绑定。这样,当你面对他时,他就等于在攻击你——也是在攻击你身边的这个人。他会犹豫,会痛苦,而那一瞬间的破绽,就是机会。”
我转头看向寒渊。
他也正看着我,脸色白得像纸。
“不行。”他立刻说,“太危险。一旦契约失败,两个人都会魂飞魄散。”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我盯着他,“躲?逃?等死?”
他不说话了。
“如果必须有人死,”我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那就我们一起死。但至少,我们是牵着手走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反手握住我,指尖冰凉。
“好。”他说,“我陪你疯一次。”
镜澜看了我们一眼,转身离去:“子时之前,我会在水之殿布下引魂阵。你们……自己做决定吧。”
她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我和寒渊谁也没动。
阳光洒在冰窟口,融化的雪水滴落,叮咚作响。
“疼吗?”我忽然问。
“什么?”
“每次压制暗影之力的时候。”我说,“你疼不疼?”
他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有多疼?”
“像有人拿刀,在心里一点点剜。”他低声道,“尤其是你靠近的时候。因为你越强,他越躁动,我体内的反噬就越重。”
我鼻子一酸。
“那你为什么还总在我身边?”
他抬眼看我,嘴角扯出一点笑:“你说呢?”
我没忍住,扑上去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别哭。”他说,“我不值得。”
“你闭嘴。”我哽着声音骂他,“你不值得谁值得?整个灵界加起来都没你值。”
他低笑了一声,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王默。”他轻声说,“如果真有来世,我想早点遇见你。在你掉进泉眼之前,在命运把你撕成两半之前。我想……亲手把你接住。”
我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融雪后的湿气,还有远处山花初绽的香味。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提接下来的事。
直到太阳偏西,天边染上橙红。
“该走了。”他松开我,声音恢复了冷静,“去水之殿。”
我点点头,跟他并肩踏上石阶。
每走一步,我都握紧他的手。
因为他知道,我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我们还是得去。
因为有些事,必须两个人一起扛。
就像有些路,只能两个人一起走。
石阶很长,一直通往山顶的宫殿。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侧头看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谁都没笑。
但我们都知道,这一夜,不会平静。
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石阶尽头,风突然变了方向。
空气里那股山花的甜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锈味——很淡,像雨前闷在地底的旧血。寒渊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掐进我掌心。
我没动,只盯着前方。
水之殿的门开着,两扇青石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光,是水波一样的影子,一荡一荡,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你听到了吗?”我低声问。
他没回答,但肩线绷紧了。
我听到了。是心跳。\
不,是两道心跳。\
一道在我胸腔里,另一道……在殿中,在黑暗深处,和我同频,却逆着跳。
镜澜说他快来了。\
可现在,他已经在这儿了。
“不是子时。”寒渊嗓音压得极低,“他提前了。”
“因为他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我往前迈了一步,“他知道我们要契约。”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水波骤停。\
接着,一道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重,一步一步,踩在我们心跳的间隙里。
寒渊猛地将我拉到身后,手臂横在我胸前。我能感觉到他在抖,不是怕,是体内灵力在暴动,像江河倒灌入枯脉,撕得他经络寸断。
“别出来。”他咬牙,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往前一步。”
我盯着那扇门。\
门缝里,影子动了。\
一个人影缓缓贴上来,轮廓与我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连站姿都像照镜子。只是他脸上没有温度,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黑。
他笑了。\
嘴角扬起,却没有笑意。
“王默。”他开口,声音竟也和我一样,“你终于回来了。”
我呼吸一滞。\
那不是别人在叫我。\
那是我自己在叫我自己。
“你不该来。”我听见自己说,“你不属于这里。”
他轻笑一声,抬手推开门。\
整座大殿的水影炸开,如潮水般退向四壁,露出中央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燃着幽蓝的火。
“这灯,是你母亲点的。”他走向石台,指尖轻轻拂过灯身,“她用半生修为封住你,换来你十六年太平。可你呢?跟着他东躲西藏,像个废物一样被保护着。”
寒渊一步跨出:“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他看向寒渊,眼神忽然有了情绪——是恨,浓得化不开的恨,“你凭什么站在她身边?你不过是个看守,一个被安排的棋子。你替她挡灾,替她受痛,你以为你是英雄?你只是在赎罪。”
寒渊脸色一白。
“你说什么?”我声音冷下来。
“你自己去问问他。”他盯着我,“问问他当年为什么守在泉眼边?为什么偏偏是你掉下去的时候,他刚好在?为什么他体内的水之灵力,能和你的灵魂共鸣?”
我转头看向寒渊。
他垂着眼,睫毛颤了颤,没看我。
“寒渊。”我叫他名字,“他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别信他。”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往前一步,“我要听你说。”
他猛地抬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是在挑拨,他在乱你的心神!”
“可他没说错。”我盯着他,“你有事瞒我。不止一件。”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闭上了嘴。
那人影轻笑:“你看看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愿告诉你真相。他爱你的方式,就是把你蒙在鼓里,让你以为他是为你好。”
“你闭嘴!”我吼出声,胸口一阵刺痛,像是有根线被猛地扯动。
寒渊立刻扶住我:“灵脉在共振,他在影响你。”
我推开他,一步步走向石台。\
那人没动,只是静静看着我,像在等我认亲。
“你说我是你。”我停在他面前,“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记得娘亲的手?为什么记得六岁那年摔破膝盖,她抱着我哭?为什么我记得灵泉边的风,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这些是你给我的记忆吗?还是你偷来的?”
他眼神微动。
“你记得的,都是她留给你的。”他声音低了些,“可你记不起的,才是真实的。你记不起你是怎么掉进泉眼的——因为不是意外。是你自己跳下去的。你想吞噬灵泉之力,成为真正的王。是你母亲强行打断你,斩断你一半灵魂,才保住你人性未泯。”
我脑中轰然一响。
“你胡说。”
“那你问问寒渊。”他冷笑,“问他有没有亲眼看见。问他那天,是不是你笑着对他说‘我要变强’,然后纵身跃入深渊。”
寒渊闭上眼,一滴血从鼻腔滑下。
我踉跄后退一步。
“是真的?”我声音发抖。
他没睁眼,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转身就走。
“王默!”寒渊追上来抓住我手腕。
我甩开他:“别碰我。”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从第一天就在骗我?解释你守在那儿,就是为了等我觉醒,好亲手把我封印?还是解释你这些年陪在我身边,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任务?”
他脸色惨白:“不是任务。”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他盯着我,喉咙滚动,像是要把心挖出来给我看。
“是命。”他哑声道,“我生下来就有一道灵契,注定要守护灵泉最后的继承者。可当我看见你躺在雪地里,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像星子……那一刻,我不再是为了命。我是想护你。不是作为守卫,是作为……一个人,想护住另一个人。”
我僵在原地。
“我知道我错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该瞒你。可我怕。我怕你知道一切后,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我是工具,是枷锁,是必须除掉的障碍。我怕你不要我。”
风穿过大殿,吹得灯焰摇曳。
那人影忽然笑了:“感人。可再感人,也改变不了结局。她终将完整,而你,终将被抛弃。”
寒渊猛地抬头:“那就让她亲手抛弃我。只要她活着,哪怕她恨我,我也认。”
我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每一道疲惫的痕迹,看他指尖还在为我发抖。\
我知道他不是完美的守护者。\
但他是我唯一愿意相信的人。
“没人能决定谁该留下,谁该消失。”我转身走向石台,拿起那盏青铜灯,“要打,冲我来。要清算,也等我活到最后再说。”
灯焰忽明忽暗,映得我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那影子,渐渐扭曲,开始独立于我而动。
他来了。\
我的另一半,正在从影子里爬出来。
寒渊站到我身侧,肩并肩。
“契约。”他低声说,“现在。就现在。”
我点头。
他咬破手指,血滴落在灯芯上。\
蓝焰暴涨,照亮整座大殿。\
他握住我的手,将伤口贴上我的掌心。
血交融的瞬间,世界静了。\
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他的呼吸,听见灵魂深处,有一道锁,咔的一声,松了。
石台裂开。\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我们的影子在光中纠缠,融合,化作一道。
那人影怒吼,扑来。\
可就在触碰到光柱的刹那,他惨叫一声,被弹开。
“不可能!”他嘶吼,“你还没完成融合!”
“不是融合。”寒渊喘着气,将我护在怀里,“是绑定。她的命,我的魂,从此一体。你要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那人盯着我们,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你们……会一起死。”他咬牙。
“那就死。”我说,“但不是今天。”
光柱缓缓收拢,将我们包裹其中。\
契约成形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不是力量暴涨,而是终于……完整了。
寒渊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疼……比想象中疼。”
“忍住。”我抱住他,“很快就过去了。”
他轻笑:“你说过要一起走到最后……看来,真能兑现。”
我低头看他,眼角有泪滑落。
“闭嘴。”我哽着声音,“等你好了,我再骂你。”
外面,天边泛起第一道灰白。\
子时已过。\
他没等到月影入泉,就被挡在了门外。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当我在光中睁开眼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它动了。\
它对我,笑了一下。
----------
作者朋友们,我回来更新了呀,跟大家说一下,寒渊是咱们的水哥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