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号,后甲板花园。
这里与船舱的压抑和底舱的阴冷截然不同,是慕容飞这位海上枭雄难得的闲情逸致所在。船体宽大,甲板后部被精心开辟出一片小小的天地。木质的围栏漆成深蓝色,圈出一方净土。
地面铺着厚实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柚木甲板。几株用巨大陶盆固定的南方花木枝叶繁茂,在咸湿的海风中舒展着深绿的叶片。一丛丛精心打理的月季、茉莉正热烈地绽放着,馥郁的甜香混合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微醺的气息。
几盏造型古朴的铜制风灯悬挂在围栏和花枝间,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出柔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驱散了海上的寒意,也在这钢铁巨舰上营造出一方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角落。
花园中央,一张小巧的石桌旁,萧世仇和苏瑶相对而坐。石桌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摆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壶嘴里袅袅升起白汽,茶香清淡,却似乎无法冲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凝重。
萧世仇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青瓷杯壁,目光落在桌面上摇曳的灯影里,却并未聚焦。他的眉头紧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被无形巨网层层缠绕的沉重。云梦泽深处的惊魂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郑玄陵那张在碎石烟尘中因“急切”而扭曲的脸,自己那饱含恨意与决绝的反手一刀!
那一刀,斩断的不仅仅是郑玄陵的图谋,更是斩断了他对所谓“影卫”、所谓“复国大业”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什么血脉,什么遗孤,什么秘藏……在赤裸裸的背叛和生死搏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然而,斩不断的是那如影随形的危机。
王峻的“影鸦”如同跗骨之蛆,侯景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几位皇子的觊觎如同暗夜中的狼群……而自己,如同抱着金砖行走于闹市的稚童,那方螭龙玉玺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无穷无尽的灾祸!他该如何破局?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保全自己,保全云裳,完成那未竟的血仇?
“郑玄陵……” 萧世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嘶哑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寒意和深深的疑虑,“他逃了。那一刀虽快,但他身手诡异,借着地陷崩塌的混乱,遁入了瘴气深处。”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苏瑶,眼神复杂,“苏姑娘,他……当真是你伯父?”
苏瑶端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如同崖壁上的孤松。她清冷的脸庞在灯光的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沉静如深潭,只是那潭水的深处,似乎有更深的冰层在凝结。
听到萧世仇的问话,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血脉……或许是真的。” 苏瑶的声音很轻,如同飘散在风中的叹息,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但人心……早已不是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花园外那无垠的、被暮色吞噬的墨蓝色海面,“云梦泽中,他启动毁灭机关,意图将我们连同秘藏入口一同埋葬,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我的伯父。他是‘影卫’的副统领,是前朝幽灵的爪牙,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国’执念,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唯有那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萧世仇沉默地点点头。苏瑶的清醒和决绝,让他感到一丝慰藉,也更加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眼下最棘手的,是陆昭明的残余势力。谢府的眼线拼死传回消息,陆昭明虽死,但他手下几个心腹死士并未落网。他们被一个叫‘血鹫’的神秘人收拢,近期在谢府旧宅附近频繁活动,似乎在密谋着什么。目标……很可能是我,或者云裳。”
“血鹫?” 苏瑶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未曾听闻。但陆昭明经营多年,手下不乏亡命之徒。他们若存心报复,确是大患。” 她沉吟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如同精密的机括在计算,“需尽快摸清‘血鹫’底细及其据点。慕容船主在城内眼线众多,可让他……”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由远及近,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世仇哥哥!世仇哥哥!”
是谢云裳!
只见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如同一只受惊的白蝶,跌跌撞撞地从通往客舱的回廊跑向花园。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有些凌乱,眼中噙满了泪水,写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助。
她一眼就看到了花园石桌旁的萧世仇,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云裳!怎么了?!” 萧世仇霍然起身,一把接住扑入怀中的爱人。谢云裳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
“血……血书!是……是陆昭明的人!” 谢云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他们……他们把东西……钉……钉在我舱门上了!” 她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塞到萧世仇手中。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被粗暴撕下的素色绢帕!绢帕之上,赫然用暗红发黑的、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书写着几个狰狞扭曲、充满怨毒的大字:
“血债血偿,三日之内,孤身赴‘断魂崖’,否则,谢氏满门,鸡犬不留!”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线条凌厉、仿佛滴着血的——鹫鸟图案!
“血鹫!” 萧世仇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花园!他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绢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陆昭明的余孽!他们竟敢用云裳的家人来威胁他!断魂崖……那是建康城外一处有名的绝地!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布下了死局!
“世仇哥哥!怎么办?爹爹和娘亲他们……还有叔伯们……” 谢云裳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中是无尽的恐惧和哀求,“你不能去!那一定是陷阱!他们就是要你去送死啊!”
苏瑶也早已站起,清冷的目光扫过那方血书,落在那只滴血的鹫鸟图案上,眼神凝重如冰。
她看向紧紧相拥的两人,看到谢云裳那梨花带雨、完全依赖在萧世仇怀中的模样,看到萧世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惜和为了保护爱人而燃烧的决绝火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刺痛,如同细密的针,悄然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望向远处翻涌的黑暗海面,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云裳,别怕。” 萧世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安抚着怀中颤抖的爱人,大手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苏瑶,那眼神中除了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帮助的信任,“苏姑娘,此事……”
“血鹫……断魂崖……” 苏瑶的声音打断了萧世仇,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临战前的沉静,“时间、地点都已定死,对方占尽主动。强攻救人,投鼠忌器;置之不理,谢家危殆。此局……凶险。” 她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如同在解剖一件冰冷的器物。
谢云裳听到“凶险”二字,身体抖得更厉害,将萧世仇抱得更紧,仿佛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瑶的目光从海面收回,再次落在萧世仇脸上,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信任,也看到了他对怀中女子毫无保留的保护欲。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更深的不安,悄然滋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务之急,是确认谢家众人是否真的已被控制,以及‘血鹫’的具体实力和断魂崖的布置。慕容船主在城内的力量,加上张猛在绿林中的耳目,双管齐下,或可一试。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针,“‘血鹫’既敢以谢家满门相胁,必有所恃。除了武力,恐还有其他阴毒手段。我需准备一些……特别的药物,以防不测。”
“好!” 萧世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苏瑶的冷静和提供的思路,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我立刻联系慕容兄和张猛!请苏姑娘务必小心准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依旧惊魂未定的谢云裳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云裳,你也别太担心。苏姑娘说得对,我们并非全无胜算。我会想办法,一定救出伯父伯母!”
谢云裳在萧世仇的安抚下,情绪稍稍平复,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散去。
她靠在萧世仇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残留的惊悸和隐隐的……审视,飘向了站在一旁、如同月下寒梅般清冷孤绝的苏瑶。
花园内,馥郁的花香与紧张的气氛交织。
三人各怀心思,沉默再次降临,唯有海风呜咽,吹动着花枝和灯影,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