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国师府暖，严教藏柔

马车驶进朱漆大门时，宋瑾言悄悄掀起布帘一角，怯生生地往外看。眼前的府邸比南楚冷宫大了不知多少倍，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路两旁栽着常青的松柏，雪压在枝桠上，像缀着满树的玉。穿过前院，绕过一座假山池沼，才到了主院的正房——雕花的窗棂糊着崭新的油纸，屋檐下挂着精致的宫灯，连门口守着的侍从，都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裳，见了沈恪，齐齐躬身行礼：“大人回来了。”

沈恪牵着宋瑾言的手，脚步放得很慢，轻声对她说：“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不用怕，府里的人都很和善。”

宋瑾言点了点头，却还是把身子往沈恪身边靠了靠。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月白棉袍，布料柔软暖和，是沈恪在来都城的路上，特意让裁缝按少年的尺寸做的。可她还是习惯缩着身子，像在冷宫里那样，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别人不快。

进了正房，暖炉里的炭火正旺，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嬷嬷连忙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铜盆，里面是温热的水：“大人，一路辛苦，快擦擦手。这位就是小公子吧？瞧着真俊。”

沈恪笑着把宋瑾言往前带了带，对老嬷嬷说：“张嬷嬷，这是瑾言，以后你多照看着他，他刚过来，还不太习惯。”

张嬷嬷连忙应下，笑着对宋瑾言说：“小公子别客气，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老奴说。”

宋瑾言没敢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嬷嬷”。张嬷嬷见她乖巧，笑得更和蔼了，转身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点心。

沈恪牵着宋瑾言走到内室，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的拔步床，铺着柔软的锦被，旁边还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崭新的笔墨纸砚。“这是你的房间，”沈恪指着房间里的东西，耐心地跟她解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书桌是给你读书用的，旁边的架子上，我让下人放了些话本和画册，你要是闷了，就看看。”

宋瑾言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里满是惊讶。她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书桌，更没有过那么多好看的话本和画册。她伸手摸了摸书桌的桌面，光滑冰凉，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沈恪没让宋瑾言做什么，只是带着她熟悉国师府的环境。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宋瑾言是沈恪收养的“儿子”，又看沈恪对她格外上心，都不敢怠慢，见了她，要么恭敬地行礼，要么笑着跟她打招呼。可宋瑾言还是很怕生，每次见到陌生人，都会立刻躲到沈恪身后，直到沈恪跟她说“没事，他们都是好人”，她才敢慢慢探出头来。

沈恪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既心疼又无奈。他知道宋瑾言在冷宫里受了太多委屈，对陌生人有着本能的防备，只能慢慢引导，让她一点一点放下心防。

过了约莫半个月，沈恪开始给宋瑾言安排学业。他请了都城最好的夫子——周夫子，教宋瑾言读书识字。周夫子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脾气温和，讲课也很有耐心。可第一次上课，宋瑾言还是很紧张，坐在书桌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周夫子看出了她的紧张，笑着拿出一本《三字经》，轻声说：“小公子别害怕，咱们今天先不学别的，就认识几个字，好不好？”

宋瑾言点了点头，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夫子手里的书。周夫子指着“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教她读。宋瑾言学得很认真，跟着周夫子小声读着，虽然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可到了下午学武的时候，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教宋瑾言习武的是宋恒素——宋恒玉的弟弟，北朔的禁军副统领，一身武艺高强。宋恒素长得和宋恒玉有几分相似，眉眼锋利，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严肃。

第一次见到宋恒素，宋瑾言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沈恪身后。宋恒素看着她怯生生的样子，又看了看沈恪，嘴角扯了扯，语气却没那么严肃了：“这就是你收养的孩子？看着倒是挺乖巧。”

沈恪笑着把宋瑾言从身后拉出来，对她说：“瑾言，这是宋叔叔，以后他教你骑马射箭，你要好好跟宋叔叔学，知道吗？”

宋瑾言小声应了句“知道了”，却还是不敢看宋恒素的眼睛。

宋恒素也没为难她，只是对她说：“今天咱们先不学别的，就练站姿，站半个时辰，要是站不好，就多站半个时辰。”

宋瑾言按照宋恒素的要求，站在院子里。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能坚持，可没过多久，就觉得腿又酸又麻，想偷偷动一下。可她刚动了一下，就被宋恒素发现了：“站好！习武最忌半途而废，要是连站姿都站不好，以后怎么学别的？”

宋瑾言吓得立刻站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沈恪说的“要好好学，才能保护自己”，想起玄昭哥哥厉害的样子，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一定要坚持下去。

沈恪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宋瑾言，眼里满是心疼，却没有上前阻止。他知道宋恒素是为了宋瑾言好，只有学好武艺，以后宋瑾言才能在这个复杂的都城立足，才能保护自己。

半个时辰后，宋恒素终于让宋瑾言停下来。宋瑾言的腿已经麻得不能动了，差点摔倒在地。沈恪连忙走过去，把她扶起来，给她揉了揉腿，轻声说：“累坏了吧？回去让张嬷嬷给你炖点鸡汤补补。”

宋瑾言摇了摇头，小声说：“爹，我不累，明天我还能继续学。”

沈恪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心里既欣慰又心疼，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瑾言渐渐适应了国师府的生活。她跟着周夫子读书识字，进步很快，没过多久，就能独立读一些简单的话本了；跟着宋恒素习武，虽然每天都累得浑身酸痛，却也慢慢有了些样子，站姿越来越标准，握剑的手也越来越稳。

只是她还是很怕生，除了沈恪和张嬷嬷，很少跟府里的其他人说话。每次宋恒素教她习武的时候，她虽然很认真，却还是不敢跟宋恒素多说一句话。

有一天，宋恒素教宋瑾言骑马。宋瑾言第一次骑马，心里很害怕，紧紧抓着马缰绳，不敢松开。宋恒素在旁边耐心地指导她，教她怎么控制马的方向，怎么让马停下来。慢慢的，宋瑾言不再那么害怕了，骑着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宋恒素看着她的笑容，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沈恪，忽然开口说：“如果我哥还活着，看见这个孩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沈恪的身体僵了一下，眼里的温和慢慢褪去，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宋恒玉，他的爱人，想起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想起宋恒玉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他的绝望和痛苦。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宋瑾言身上，眼里又渐渐恢复了温和。

宋恒素知道沈恪心里还惦记着宋恒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宋瑾言骑马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知道，宋恒玉虽然不在了，可沈恪现在有了宋瑾言，有了新的牵挂，或许这样，沈恪能慢慢从失去宋恒玉的痛苦里走出来。

傍晚的时候，宋瑾言终于学会了骑马，虽然还不是很熟练，却已经能独自骑着马在院子里走几圈了。她骑着马来到沈恪面前，脸上满是兴奋：“爹，我学会骑马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沈恪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是，瑾言最厉害了。累了吧？快下来，咱们回去吃饭。”

宋瑾言乖巧地从马上下来，牵着马的缰绳，跟在沈恪身边，慢慢往内室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宋瑾言看着沈恪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她知道，虽然她再也回不去南楚，再也见不到玄昭，可她现在有了沈恪，有了国师府这个家，有了可以努力学习的方向，这样就很好了。

只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玄昭，想起他给她送的肉馅包子，想起她塞给他的布偶。她不知道玄昭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每次想起这些，她都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一会儿，然后第二天醒来，又会打起精神，跟着周夫子读书，跟着宋恒素习武。她相信，只要她变得足够优秀，总有一天，能找到玄昭，跟他说一声“我现在很好，我叫宋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