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似我16

聂曦光用余光看着，心里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些。她放下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想吃个橙子，你帮我剥一下。”

林屿森动作一顿，看了看果盘里皮厚汁多的橙子，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左手”，面露难色：“这个……橙子皮硬，我这样可能不太方便剥，我帮你切成瓣好吗？”

“不好。” 聂曦光拒绝得干脆利落，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我就想吃剥了皮的，整个的。怎么，林副总现在连剥个橙子都做不到了？”

林屿森被她看得心头一凛，隐隐觉得不对，但箭在弦上。他扯出一个笑容：“当然能剥，就是慢点，你等等。”

他挑了个最大的橙子，用右手固定，然后尝试用裹着厚厚纱布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去抠橙子皮。纱布严重阻碍了触感和灵活性，他抠了几下，只在光滑的橙皮上留下几道浅痕，根本使不上劲。他又试着用“猪蹄”的侧面去挤压、摩擦，样子滑稽又费力，橙子好几次差点滚落。

聂曦光冷眼旁观，心里没有半分之前看他用左手时那种混合着心疼的无奈，只剩下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审视。看他额头冒汗，看他笨拙努力，看他因为纱布太厚连个橙子都奈何不了的窘态。

果然，都是设计好的。连这笨拙的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可怜，又不至于真的无能到惹人厌烦。

林屿森折腾了好一会儿，橙子皮没剥下来多少，自己倒是累得够呛，那厚厚的纱布包裹下，估计已经闷出了汗。他终于放弃，改用水果刀先把橙子切成几瓣，再试图用“猪蹄”配合右手，一瓣瓣地把皮撕开。过程依旧艰难，果肉被撕得坑坑洼洼，汁水流了一手纱布，显得更加狼狈。

好不容易弄出一小碟卖相凄惨的橙子肉，他递给聂曦光，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聂曦光接过，看了一眼那碟堪称“橙子残骸”的东西，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块。

“甜吗？” 林屿森问。

“嗯。” 聂曦光不置可否，吃完一块，擦了擦手，忽然又说，“我手机好像掉到床头柜的底下了，你帮我捡一下。”

床底不高，但对于一个手臂裹成粽子的高个子来说，绝对是个挑战。

林屿森：“……”

他看了看聂曦光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床头柜，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不是简单的闹别扭，她是在故意折腾他。而且，这种折腾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和……戏谑。

她该不会知道他在卖惨，将计就计地“惩罚”他吧？

这个认知让林屿森心里瞬间凉了半截，那点卖惨博同情的小心思，在对方了然的目光下，变得无比可笑和拙劣。他站在原地，举着那只此刻显得格外愚蠢的“猪蹄”，第一次在她面前感到了真正的狼狈和一丝慌措。

聂曦光看着他僵住的表情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那口郁气，总算稍稍散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书，语气冷淡：“捡不捡？不捡就算了。”

林屿森默默半跪到冰凉的地砖上，身体别扭地前倾，右手在昏暗的床头柜底边缘摸索，左手——那只被精心包裹成滑稽模样的“猪蹄”——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微微抬起，悬在半空，像个笨拙的白色感叹号。厚实的纱布不仅限制了动作，还闷得他掌心发热，指尖在有限的包裹空间里有些湿黏的难受。

聂曦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活该。

就在林屿森指尖刚触到一个类似硬壳的物体时，一阵轻快悦耳的钢琴曲铃声，毫无预兆地、清脆嘹亮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近在咫尺。

林屿森的动作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维持着半跪弯腰的姿势，脖子有些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病床上。

聂曦光正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从容不迫地从她病号服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亮着屏幕、正在欢快歌唱的手机。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一划，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妈？” 她的声音平静自然，带着接听家人电话时特有的软和，“嗯，好多了……没事，哎呀，你说她们告诉你干嘛，都是小事，我都出院啦！你不用特意跑来，路上远……我知道，会注意的……”

她语调平常地讲着电话，目光甚至没有刻意瞥向床边的他，仿佛他此刻狼狈的半跪姿态，和那只尴尬举着的“猪蹄”，只是病房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林屿森维持着那个滑稽又可笑的姿势，感觉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冲上了头顶，耳根瞬间烫得惊人。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尖锐、更无处遁形的——尴尬。

巨大的，足以淹没所有算计和表演欲的尴尬。

他像个蹩脚的三流演员，在观众早已看穿剧本、甚至手握遥控器的情况下，还在卖力地表演着一场独角闹剧。所有的“不便”，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和“笨拙”，在这一刻都被那通恰到好处响起的电话铃声，衬得无比荒谬、拙劣、且……可笑。

她早就知道手机在身上。

她让他找，只是在看他表演。

她冷眼旁观他像个小丑一样，顶着那只可笑的“猪蹄”，趴在地上徒劳摸索。

甚至刚才让他剥橙子，问他捡手机……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单纯的赌气或捉弄，而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讥诮的——审判。审判他那点自以为高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心机”。

林屿森慢慢地、极其僵硬地直起身。膝盖因为久跪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他站直了，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左手终于垂落回身侧，之前刻意维持的“脆弱”姿态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无处安放的僵硬和狼狈。脸上的温和与无奈也褪去了，下颌线微微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看聂曦光，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耳中是她轻柔的讲电话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的愚蠢。